他能解魔蠱孢子?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他用元火守護她的那一幕。他操縱著元火滅殺嚴寒,卻不傷害她分毫,豈不正是與她從活體中取孢子的情形如出一轍?
難怪當時總覺得十分眼熟。
謝無妄此人實在恐怖,只是元火隨她征伐過一次,竟然就將她的技巧盡數偷學了去。
但是,他和她有本質區別。
她吞孢子對自身大有裨益,哪怕當時受些傷吃些痛,但是等到她將孢子徹底吞噬,便會反哺自身。但是他用元火除魔卻不一樣,元火消耗一分少一分,有害無利,甚至傷及根本。
他助她過冬便受了傷,此刻傷勢未愈。
「不,」寧青青下意識拒絕,「讓我來……」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不可!」席君儒的語氣比她強硬一百倍,「不敢勞動道君為我冒險,我覺得如今這樣便很好!」
寧青青:「???」
「嘿嘿,」寧天璽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鬍鬚,「神僧說過,這個酒……啊不,這個藥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嘛,那就先這麼服著,咱們正道修士,哪裡會懼怕區區一點魔毒對吧?小席子以身飼魔,供神僧試藥,也是為蒼生的將來謀福祉呀……為師身為小席子的師父是吧,自當與他同甘共苦……」
寧青青忍不住打斷了寧老蛇:「師父!你該不會討這個‘藥’當酒吃?!」
寧老蛇的臉上立刻就顯出幾分心虛,他慢吞吞地把頭擰到了一旁,望著樹上的葉子,裝作沒聽到。
「師父,」席君儒語氣不滿,「今日我身上的毒都已經發出來了,你可不許再跟我搶。」
說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小碟子中的黑色凝露吞入腹中,然後滿足地打個酒嗝,臉頰緩緩浮起酡紅。
寧青青:「……」
算了算了,管不著管不著。
生無可戀的寧青青像遊魂一樣飄進松林,順著林間小道七彎八拐,準備找一個僻靜處,供色僧破解蓮語。
來到一處熟悉的林間坡地時,她忽然怔住。
只見坡地下面豎著一座四角小木亭,樣式簡單大氣,亭上懸一面最普通的木匾,匾上空白無字。
她記起,成親之前曾帶著謝無妄來到這片小草坡。
這是她從前專門用來生氣的地方。
有時候她想吃雞,師兄師姐們卻帶回了鴨。有時候因為某個師兄師姐的失誤,在與煌雲宗的群毆中吃了虧。有時候一個劍式怎麼拗都拗不對,撲騰一整天越練越差,氣得她暴跳如雷。
每當這樣的時候,她就會跑到這個小草坡來,一邊打滾一邊發脾氣。
江都多雨季,遇上雨天,她就會被淋成一隻落湯雞。
那時曾向謝無妄抱怨過山間不講道理的急雨,隨口提過一句,說要是有個能躲雨的亭子就好了,當時他只是笑而不語。
再後來……她嫁進天聖宮,再沒有來過她的「生氣坡」。
一晃三百年。
此刻,草坡下面真的多了個木亭子。
寧青青抿住唇,垂著腦袋,慢悠悠地走下草坡。
心中忽然湧起些退卻之意,她知道,這是近鄉情怯。
‘三百年啦,說不定別人也發現這裡缺個亭子!未必是他蓋的。’她這麼想著,一步一步走到了小亭的木階前。
用的是松木,就地取材。
看著那些大氣利落的線條,寧青青的心臟開始沒著沒落地在胸腔中跳動。
木亭很小,三面環著亭欄和木椅,也就夠坐四五個人。
木柱上,隨手雕了些竹葉紋。
一撇、一捺。
是她曾用指尖描摹過千百次的熟悉弧線。
她的鼻眼湧上了酸酸的澀意,視野中的竹葉紋模糊一片,像是竹林中落了一場雨。
謝無妄的氣息來到她身後。
「成婚之後,玉虛門大案、南疆魔禍接踵而至,後來我也忘了。」他輕輕地笑嘆,「可惜。」
她輕輕吸著氣,不讓自己的肩膀顫動。
她知道他在可惜什麼。不是這座忘了告訴她的亭子,而是最初那份簡簡單單的心意。
想看她笑,看她哭,想要呵護她,為她遮風擋雨。
寧青青緩緩轉身,視線落在他的胸口。
「我很喜歡。」她輕聲說,「謝謝你。」
餘光瞥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胸膛悶悶震了下:「嗯。」
「以後我生氣就來這裡。」她彎起眼睛,抬起頭來,看他的臉,「其實我脾氣很壞的,每日都會生氣。在玉梨苑時,生氣就打地板,打完又後悔。」
她抬手敲了敲身旁的木柱:「這個結實,打不壞!」
他先是露出一絲笑容,旋即,笑容冷凝。
他聽出了她未曾明言的意思。
她不會一直留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