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寧青青非常篤定,根本不需要特意傳音向謝無妄確認。
她悠然眯起眼睛,身體躺在大木臺上曬太陽,菌絲也舒展開來,被山風吹得飄然欲仙。
睡過一覺之後,她試探著,將菌絲慢吞吞地探進封印中。
「啊呼呼呼……啊嚕嚕嚕……」
剛探進一點尖尖,就聽到洞窟深處傳來了粗魯無比的呼嚕聲。
濃霧淡成了薄霧,白色的巨型板鴨輪廓若隱若現。
寧青青立刻就精神了。
菌絲漫到兇獸面前,凝成了一把九齒釘耙,一邊刨順它方才撲騰弄亂的毛毛,一邊分出一縷細長的絲線,觸碰它的耳朵尖。
「呼嗚嗚……嚕嗚嗚……俺太難過咧……」
虛偽的蘑菇假惺惺地安撫它:「你別哭啦,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呀?」
兇獸立刻就來了精神:「是謝無妄殺了俺的崽崽!俺感應到了,角角上還留著他的臭火味!謝無妄老狗逼,就是他殺了俺數不清的崽!俺殺謝無妄!」
心虛的蘑菇:「……」
債多不愁,反正謝無妄都殺過那麼多妖獸是吧,再替她背個黑鍋也無甚大不了。反正……反正也是謝無妄製作的炸火炸死了犀妖,四捨五入算他殺的,沒什麼大問題。
她輕輕咳了一聲:「是是是,都怪謝無妄——不過,你讓金角犀牛崽崽乖乖待在萬妖坑不要出來對不對?」
「對吼!它就是不聽俺地!崽子大了,俺說話都不好使了……偏出來送死,偏出來送死,講也講不聽嗷!」
寧蘑菇向來很敢想,順嘴便問:「萬妖坑裡面那些大傢伙,不會都是你的崽崽吧?」
「那不然咧?俺可是萬妖之王!天下妖獸,都是俺的崽!俺的崽,每一隻都是最靚的崽——」帶著呼嚕的神念再一次吼出了震聲。
「哇喔!」寧青青驚奇之餘,十分無意地紮了一記心,「可是它們都不聽你的話,總是跑出來送死,還死得很難看。」
巨型絨毛怪拱了拱,把大臉拱進了兩隻毛茸茸的前爪裡面埋起來,嗚嗚地委屈:「那,那大部分時候它們還是聽俺的話嘛……俺的血脈可厲害,能夠壓制所有的獸獸!一定、一定是因為老狗謝無妄把俺關得太久了,損害了俺的王者尊嚴。」
善良的寧蘑菇把它腦袋上的毛毛刨得毛光水滑,然後貼心地問:「要是你能離開這個大籠子的話,你想做什麼?是不是要率領妖獸們衝出萬妖坑,把人啊牛啊羊啊通通都撕成碎片?」
絨毛怪迷迷糊糊抬起了胖臉:「俺撕那個做啥?俺殺謝無妄!俺就殺謝無妄!他關俺~還打俺!」
最後一句吼得委屈極了。
「嗷嗚?!」絨毛怪忽然醍醐灌頂,豎起了耳朵,「你幹嘛這麼問?你是不是可以救俺出去?你要是能救俺,俺可以答應你一個不太過分的要求——俺是有身份的,有損形象的要求不可以。」
它非常自然地趴了趴耳朵,示意她幫它順一順耳後的毛毛。
很有心機的蘑菇並不理會它的談判請求。
她慢吞吞地問:「你們從前不是靈獸嗎?為什麼變成了妖獸啊?」
「俺咋知道?俺一出生就是這樣咧!俺第一次出門,就被謝無妄老狗逼捉住咧。」
寧青青精神一震:「難道你還是幼崽?!」
「俺才不是幼崽!!!」絨毛怪把自己給吼醒了過來。
它迷迷糊糊地搖著頭,身軀中湧出了黑霧。
濃霧氤氳,毫無防備的兇獸不小心把菌絲留在了自己體內。
寧青青四下一看,發現霧氣正中有一團火紅的丹焰在跳動,看起來遒勁有力,是它的妖丹。
她小心地把菌絲探近了些,仔細感應周遭。
沒有發現孢子的痕跡。
「吼歐!」被自己吵醒的兇獸在封印中猛地一捲,非常生氣,發出了外強中乾的吼聲,「嗷嗡嗡——」
哪怕這個霧怪再如何兇殘,寧青青對它也不會再產生一丁點恐懼情緒。
在深入交談過之後,她已經看透了它色厲內荏的本質。
這就是個幼崽!幼崽!!
霧氣狀態的絨毛怪沒有耳朵尖,她無法繼續與它交流,於是慢吞吞地收回了菌絲,心神迴歸,睜開了眼睛。
天幕已換上了黑絲絨,上面綴滿細碎的繁星。
她取出了傳音鏡。
「謝無妄謝無妄,今日上古兇獸又暴動啦,好氣啊!好不容易解決了它的事情,我立刻就回來看書了——你知道它是個什麼東西嗎?」
半晌,謝無妄被海風吹得清冷的嗓音平靜地傳回來:「它是萬妖之王,源自上古的血脈天然壓制世間一切妖獸。將其控制在手上,萬妖坑中的妖獸會更加安分——你身邊有風,你不在屋中,而在木臺。」
寧青青:「……」這隻該死的老狐狸!
多說多錯,不理他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把傳音鏡拍在大木臺上,拎起裙襬,前往乾元殿去找浮屠子。
她需要驗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天聖宮中,應該存有不少妖丹吧?
乾元殿禁制森嚴,但這個禁制對後山的玉梨苑是全然開放的,寧青青順著後殿摸進前殿,恰好聽到浮屠子手中的傳音鏡裡傳來一個新訊息——
「逃出崑崙的雲水淼在南海落霞仙島現身,與東海侯一道,正在越海前往瀛方洲,目的不明。」
浮屠子胖手一震,將傳音鏡狠狠拍在案桌上。
「雲水淼是狗嗎!鼻子有這麼靈?!道君前腳去瀛方洲,她後腳就去追?!呸!臭不要臉!沒見過像她這麼欠的!就他媽離譜!」
罵得那叫一個義憤填膺。
「浮屠子……」身邊幽幽飄來一個輕柔的女聲。
浮屠嚇得一個激靈,險些摔下座椅。
「夫夫夫人?!您您您怎麼來啦?」
完蛋完蛋,該不會正好就聽到不該聽的吧?
「那個,」問人要東西,寧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她略帶一絲遲疑,「可以幫我找些妖丹過來嗎?」
「啊哈哈哈!小事小事!」浮屠子緊張地瞥著她的臉色,有心為道君解釋兩句,又擔心畫蛇添了足。
一時愁腸百結,欲語還休。
寧青青點點頭:「多謝啦,我先回去看書。」
說罷,她轉過身,走得飛快。
浮屠子險些掉下眼淚來。
夫人一定聽到了,一定傷心了!要不然怎麼會顧左右而言他,什麼妖丹,看什麼鬼書,藉口,都是藉口!
看看這背影,就跟上刑場似的。
可憐啊……
不行,必須想個轍,不能再叫夫人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