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相依為命

寧青青見他這麼毫不見外地掏空她的家底,既心疼,又不服氣。

她顫巍巍地道:「你自己沒療傷丹藥嗎?」

為什麼只薅她的羊毛?

他微勾著唇角,斜側下頭來,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每日少不得要磕碰三五次,不把調元丹全給你會夠?」

寧青青視野微微一縮,心頭小小地驚跳了下。這個傢伙,輕飄飄懶洋洋地說話的樣子,可真是太好看了,簡直是以色殺人。

他取了調元丹,捏在修長如竹的手指間,瞥她一眼,左手掐住她的下巴,分開她的唇,右手將丹藥碾碎,喂她服下。

指甲輕輕磕到她的牙齒,發出玉石相撞的清脆聲音。

雖然她有一點嫌棄他手上有血,但丹藥入喉立刻化成了暖融融的熱流,讓她舒適得顧不上衛生問題。

況且,那冷白如玉的修長指節上染著血,就像是上好的血玉一般,從視覺效果來看,也不是無法忍受。

「你也吃,」她被喂得飄飄然,「分你一粒……不,兩粒。」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隨手拋了兩粒丹藥服下,然後繼續捏碎了喂她。

手指時不時擦過她的唇,癢絲絲的,像是被樹上落下來的飛絮撓一下,再撓一下。

她眯著眼睛,不再需要他捏住她的下巴,便會自覺地張著口等待投餵。

就像一些寺廟裡面,修在水池中央,張著嘴巴承接香客們投擲銅板碎銀的石蛤(蛙)蟆。

他懶懶地緩聲開口:「告訴你一個秘密。」

寧青青並沒有太大興趣,她敷衍地嗯了一聲,一雙眼睛依舊巴巴地看著他那隻捏了調元丹的手。

「會有一個人,奪去我的道骨,並讓我痛。」他垂了下長眸,語氣平靜,連心臟的跳動頻率都沒有絲毫變化,「我不喜歡什麼西陰神女,只是一直在找這個人。找到,殺掉。」

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又輕又寒涼,像是一片化去的冰雪。

寧青青眨了下眼睛:「是寄如雪?」

他只笑了笑。

「阿青,」半晌,他淡笑著,語聲溫柔,「我很強,遠比任何人以為的更強。哪怕被人抽去道骨,實力十不存一,我亦有那麼一招後手,可以一擊殺死任何人。端看我願不願。」

帶著血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他的眸色極深極暗,她看不懂。

她面露迷茫之色,歪著腦袋,陷入裝模作樣的沉思:「哦……好厲害?」

謝無妄失笑,轉了話題:「知道寄如雪的妻子是誰嗎?」

寧青青沒什麼興趣,畢竟那是千年前的死人,她又不認識。她對寄如雪的全部印象,便只是一個處心積慮想要殺謝無妄的人,一個長得很像西陰神女,嫁給黃小泉做側夫人的替身小嬌妻。

至於寄如雪的妻子,那更是一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人。

不過她是一隻友善的蘑菇,即便沒有興致也不會故意讓別人掃興,她眨著眼睛:「是誰啊?」

「西陰神女,玉瑤。」謝無妄眸色淡淡。

「哈?!」寧青青垂死病中驚坐起,激動之下,險些直接蹦到地上,「誰?是誰?」

謝無妄無奈地伸出一根手指,點著她未受傷的那一邊鎖骨,將她摁回了軟榻裡面。

「玉瑤離開音之溯後,便是跟了寄如雪。」謝無妄語氣平淡,「沒多久就死了。」

寧青青愣愣地點了下頭:「寄如雪連她的屍體都不捨得扔,想來是真的愛她。再怎麼樣,總好過那個與連雪嬌夾纏不清,害她傷心難過的音之溯。」

若放在從前,這樣的情愛糾葛謝無妄根本不屑於過腦,更不可能讓他啟開金口。不過今日二人雙雙傷重,這般懶洋洋地倚著一張廢墟中的軟榻,氣氛環境與往日截然不同,倒是很適合聊一些有的沒的。

謝無妄隨口道:「與音之溯相比,寄如雪確實更強。」

眯了眯長眸,他繼續說一些很有男性特質、很不解風情的話——「若我要殺音之溯,只需遣人去辦。殺寄如雪,倒是要略費些心神,少不得親自動手。」

寧青青:「……」

她垂下眼角,決定繼續和他跨物種聊天。

「音之溯生得好看。」她回憶著那個青蓮般的男子,「像一朵神遊天外的大蓮花。寄如雪太像女人……嗯?」

她發現不對了。

寄如雪的妻子是西陰神女玉瑤?那夫妻兩個豈不是長了一樣的臉?

謝無妄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納悶什麼。他解釋道:「寄如雪戴著玉瑤的面具,自身並不是那樣的外貌。」

「那他本來長什麼樣子?」寧青青好奇地挑高了眉毛。

謝無妄長眉微蹙,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就那樣。」

寧青青轉了轉眼珠:「有音之溯好看嗎?」

「差不多吧。」

寧青青對他的敷衍十分不滿:「那有你好看嗎?」

「差不多。」

寧青青垂下眼角:「和浮屠子相比呢?」

「沒差。」他頓了下,「浮屠子永遠修不成道君之身。」

寧青青:「……」

所以她為什麼要和一個雄性談論外貌的問題?

「謝無妄你真是活該沒媳……」

謝無妄用調元丹堵住了她的嘴,道:「歷代西陰神女,都戴著面具。故弄玄虛。」

寧青青眨了下眼睛。

難怪西陰神女的雕像都長一個樣。

謝無妄多解釋了一句:「章天寶尋來的那個女子,並非天然容貌,而是人為做了手腳。」

寧青青怔怔看著他。

他垂下眼睫:「阿青,除你之外,我誰也沒有碰過,日後也不會。」

幽邃的黑眸中,視線凝成實質,緩緩落到她的身上。

聲線低沉惑人:「阿青,回來。」

目光灼灼,攻擊性十足,極有壓迫力。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糾糾結結地瞟了他一眼,道:「其實……你不用跟我說這些,我不在意的。」

謝無妄的眼角明明白白地跳了一下,向來波瀾不驚的黑眸中,瞳仁微微收縮,氣息盡數消失。

「是嗎。」他啞聲道。

寧青青抿抿唇:「我想起從前在青城山長大,想起了師父、師兄師姐們,以及黃小狗和他的狗腿子。黃小狗和我說了些話,我能猜到,妄境中的那些,都是你和我曾經經歷過的事情,我已知道個大概。」

她看見,謝無妄那顆裸露在破碎胸骨之間的心臟越跳越快,好像要衝出胸腔。

「但只是知道而已。」她彎起了眼睛,「就像做了個夢,醒來之後什麼感覺都沒有。」

那段記憶,彷彿被關進了一扇門中,她沒有鑰匙,無法開啟這扇門,走不進去。

哪怕曾在妄境裡面與那個‘寧青青’共情過,仍是無法感同身受。

她不怨謝無妄,不恨謝無妄,自然,也不愛他。

她知道自己是蘑菇,驕傲的自信的蘑菇。

她眉眼彎彎:「你不用有什麼負擔,也不需要想著如何彌補……」

「那邊結束了。」謝無妄打斷了她,陡然起身,「我去看看。」

他的傷勢十分駭人,縱然意志冷硬,但身體由內而外的顫慄卻無法抑制。

他大步離開,背影依舊高大挺拔,斷裂凹陷的骨骼和那遍身的血,也只是為英雄的身姿添上少許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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