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的脖子擰成個麻花。
寧青青:「……」好傢伙,搞得她很想炫技。
可惜滄瀾界裡探不出菌絲。
她點點頭,指著夥計那根用來嚇人的脖子:「請問鴨脖怎麼賣?」
「……」
憤怒的蛇妖把兔頭怪追出了一條街。
甩掉蛇妖之後,寧青青摸著自己毛茸茸的兔子面罩,一路向北。
界主殿附近的道路堵得水洩不通,放眼一望,當真是群魔亂舞,什麼種族都有。她來得遲了,百丈白玉殿臺上歌舞已歇,界主也不再撒錢,一對火紅的新人順著仙霧繚繞的玉階一路向上,消失在雲巔頂殿。
寧青青草草尋了一圈,沒看到謝無妄的蹤影。直覺告訴她,他一定已經潛進了界主殿。
這是一個非常謹慎卻又非常狂妄的傢伙。
聚在界主殿前的仙魔妖鬼還沒散,正在嚶嚶嗡嗡地聊得熱鬧。
「別羨慕什麼傻人有傻福,瞧著吧,這傻子不出三日,必定要被那小婊子騙丟了性命!早先老界主還在的時候,我就親眼見過這娘們半遮半掩,露半張臉兒一個勁往界主殿這邊湊,可惜人家老界主不吃這一套,瞧不上什麼西陰神女!」
「煩死了!」一名妖豔異常的狐女拼命扇著香風,「奴家好不容易在老界主那裡混了個眼熟,都快要搭上了,卻被這麼個傻小子搶了先。搶了就搶了唄,這傻子又被個花臉怪捷足先登,這下好了,等傻子一死,換個女界主,我們這些嬌花豈不是都沒戲啦!草(一種植物),奴家都已經蹲了三百年,還要跟這個女花臉怪捱命長不成?」
「呵呵。」雌雄莫辨的男鬼微笑搖頭,「往後的事,誰說得準。」
狐女面露不屑:「是喲,你反正男女通吃!臭不要臉!嘖嘖嘖瞧瞧這細胳膊細腿兒,還身嬌體軟來?惡不噁心啊你!死兔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們這些兔子!」
頭戴兔子面罩的寧青青:「……」不就聽個八卦嗎,莫名其妙罵她幹嘛。
敗了興致的寧青青耷拉著眉眼,避開人群。
巨殿背靠著山崖,高聳入雲。
很快便入了夜,殿前璀璨華光亂人眼,寧青青把龍曜收進乾坤袋,繞到殿後,將袖口和袍擺一紮,開始攀登那面遮蔽在陰影之中的險峻山崖。
登山爬樹翻牆這種事情,她可是太熟了。
順著山壁一路向上,與界主殿的距離便越來越近,這座華美恢宏的巨殿很像高樓,一層一層,金疊著玉,玉嵌著金,飛簷雕著精緻琉璃玉,再往上,明月彷彿與樓體等高,伸手便能夠得著。
偶爾能見著身穿鮫紗的侍女行走在厚厚的金縷白絨毛毯上面,寂靜無聲,她們一個個挽著雲鬢,肘間飄著絲絛,仙氣四溢。
寧青青繼續向上爬。
滄瀾界沒什麼風,她很快就接近了殿頂。
殿頂東側是一處突出的小木閣樓,玉梨木建的,散發出暖黃的光,陣陣梨香氤氳開,讓寧青青渾身泛懶,就像回到了自己家裡。
她打算從閣樓的平臺上翻進去。
她已經很累了,十指前端僵硬發麻,小腿肚子也隱隱有一點打轉轉。這裡距離閣樓的木臺尚有一段距離,她打算稍微歇息片刻,恢復一點體力,然後一鼓作氣跳進去。
忽然聽到木閣樓中傳來了人聲。
一道細細長長的人影印在了窗紙上。
女子嗓音沙啞,像是大哭過,她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越來越大,傳到寧青青耳中逐漸分明——
「……方才你執起我的手,我已將你當成了託付終生的良人,真正的夫婿,唯一的愛侶。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卻只把我當成別人的替身,實在是太殘忍了,嗚嗚……」
寧青青納悶地把腦袋歪成了直角。
這個「西陰神女」,莫不是把界主真當成了傻子?他娶親的時候,本就說過要找一個替身啊。
「啊,」閣樓上傳出一個木訥的男聲,「可是我說過了啊,就是要一個替身。」
女子的聲音傷心極了,嗓音全啞:「你知不知道!我,早在你還是一隻渾渾噩噩的鬼物時,便已偷偷喜歡你了。你知道嗎,若不是我,你根本撐不到今日,早就橫死在街頭了。這些日子我幫了你不止一次,為了趕走那些想要欺負你的惡人,我還受了傷……」
「這樣啊?」界主被唬得一愣一愣,「我都不知道。」
「你忘了就忘了吧,我也沒怪你。」女子輕輕抽噎,淚中帶笑,「是我太傻。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傻乎乎地以為,你想要找的人就是我。在你最難的時候,是我陪在你的身邊,你說,你叫我如何能猜到,你清醒過來要找的卻是別人?我怎麼能想到,你真的就只是把我當作一個替身?」
「可是我……」界主全無招架之力,「我真不知道啊。」
「什麼都不必說了,」女子笑得哀悽,「所以在你眼中,我便只是一個趨炎附勢之輩,圖的就是你這個界主身份,對嗎?不用再解釋了,我一腔真情,終是錯付了。」
寧青青感慨萬千。這世道,果真是太險惡了啊!
聽著這麼個心碎的聲音,實在是讓人忍不住開始懷疑人生——是不是當真誤會了這個女子,她與這個新界主,是否真的有這麼一段前緣?
「你先不要太著急,」界主笨拙地安撫她,「你慢慢說,我沒有不信你。」
女子抽泣了兩下,一頓一頓地道:「你來到這裡第一日,自身難保,卻救下了一個被欺負的小孩,我當時,便對你很有好感。我覺得你這樣的,才是真正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然後我便跟在你的身邊,你一直渾噩著,卻懂得衝我笑,還曾從路邊採了朵花給我,那一次,我為了保護你受了傷,你還蹲在我的面前,一直一直看著我,眼神那麼真摯——那時候我們明明那麼好!」
界主的聲音十分赧然:「對不住,我肯定是把你當成了別人才這樣。」
「你定要說這種話來剜我的心麼!」
「對、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我要你試著愛我,把你的真心給我,可以做到嗎?」她的聲音隱隱帶上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意味,「試著對我敞開心扉,全心地信任我,回報我的一腔痴心和恩情,可以做到嗎?哪怕試著,一點一點把真心交給我呢,就像,你還在做鬼的時候那樣,全然地信任我,陪伴我。」
寧青青心頭微微一凜——來了來了,露出真面目了,果然是個壞人!那個傻乎乎的界主恐怕是要上當了!
她凝神聽著,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她知道界主是個好人,她不希望好人上當,栽到壞人的手裡。
正義的寧蘑菇飛快地轉動著思緒。
「好不好?」女子道,「別拿我當替身,認真地和我在一起。」
「有點不容易啊,」界主為難地說,「你看,你聲音不好聽,身材也不算好,也就一張臉長得像她而已。」
攀在山壁的寧青青險些就沒抓穩掉了下去。
憨厚老實的人說起大實話來,是真的非常扎心了。
女子受到的刺激顯然比寧青青更大。
閣樓裡傳出掀杯摔盞的聲音。
「不然我試試吧?」界主小心地討好,「你先別扔東西了,我知道你喜歡我,看著你的臉呢,我也很喜歡。這樣吧,你有什麼想要的?我都可以送你啊,你不要那麼激動好不好?」
摔東西的聲音消失了。
女子傷心欲絕:「所以,你還是以為我圖的是那些身外之物嗎?好啊,我證明給你看,我把一顆真心攤出來給你看!」
只聽「嘭」一聲大響,木窗被狠狠推開。
明亮的光芒從屋中照了出來,刺得寧青青眯了眯眼睛。
模糊的視野中,一個瘦瘦高高的女子爬上了窗臺,危危地懸在萬丈高樓上。
夜風很輕,卻成功拂起了她的裙裾,她生了一副耀眼的容顏,最奪目的便是額心鮮紅的梅花印。
乍然看見這麼一張與自己相像了六七分的臉,寧青青不禁心神一陣恍惚。
還未回過神,只見這個女子臉上露出悽婉的神情,豔得動魄驚心,她朱唇微啟,道:「我活著已經沒意思了。」
她作勢要跳。
一哭二鬧三上吊。
對付老實人,這一招總是非常管用。
不過,此刻似乎出了些意外。
只見身穿大紅華袍的界主身形一僵,一眼都沒去看這個鬧自殺的女子,而是失神地、直勾勾地望向窗外。
愣怔了片刻之後,他猛地合身向前一撲——懸坐在窗臺上的女子就這麼被他撞了下去。
「呃?啊啊啊……」
變故來得太突然,寧青青發了個呆的功夫,穿著紅色喜袍的「西陰神女」就直直墜下了萬丈閣樓。
俊秀的界主身體微晃,扶著窗欞,一邊喘氣一邊喃喃出聲:「好,好你個竹……竹葉青……你,你貓在這裡打什麼鬼主意,是不是又要整我?」
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盯住戴著兔子面罩、像只壁虎一樣趴在山壁上的寧青青,右手食指微微地顫指著她,像是恨極。
寧青青沒顧上這個人。
她看見那女子墜下樓去,不禁懸起了心臟,目光隨著她的身影快速下墜。
忽見一道利落至極的身影出現在下方樓臺間。雖然身無修為,但他的姿勢仍是瀟灑漂亮,只見他足尖點地疾跑幾步,長身一掠,白袍劃過一道凌厲的半弧,長臂一撈,將墜樓的「西陰神女」拽回了人世間。
謝無妄。
寧青青恍惚地眨了下眼睛。
她知道謝無妄進入滄瀾界有兩個目的,一是殺寄如雪,二就是找這個替身小嬌妻。
失神時,一身大紅袍的界主已浮到了她的面前。
「喂,竹葉青。」他發出了兇巴巴的聲音,「落到我手上,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