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妄境中看到龍曜斷劍,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識地解掉了一部分封印,所以此刻這個傢伙才有掙扎的餘地。
倒是提醒了他。
「雪星。」謝無妄淡笑,「那種東西也值當喜歡?比龍曜差遠了,無半點可比之處。」
一聽這話,封印中的龍曜立刻不再胡亂撲騰,而是老老實實地收斂了氣息,專心地做一把工具劍——一把被主人用來爭寵的工具劍。
寧青青很不高興他在背後說雪星壞話,但是她不擅長吵架,便抿住唇,慢吞吞把頭轉到一旁,只當他在放屁。
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逗樂了謝無妄,他微眯長眸,神念淡淡掃過可憐兮兮的龍曜。
看在它跟了他千餘年的份上……便替它說上幾句他本人絕對不屑說出口的話吧。
「寄懷舟,他吃蘑菇。」謝無妄慢條斯理,一字一頓,「那把雪星,曾將許許多多蘑菇串起來放在火上烤熟了吃。阿青,勿忘族恥。」
一本正經,聲線沉痛。
連龍曜都被謝無妄的無恥驚呆了。
身為一把完全沒有節操的兇劍,面對奪妻之仇,龍曜能想到的就是把寄懷舟和雪星一起砍了,砍成十八段。
沒想到,它的主人居然能夠如此卑鄙無恥,堪稱殺人誅心。
寧青青微微張開了口,傻乎乎地點頭:「這樣啊。難怪你不喜歡他。」
「嗯。」謝無妄泰然自若地應著聲,挑眉勾唇,不動聲色解了封印,將龍曜取出。
龍曜是兇劍。
每一柄有靈性的劍都會有自己鮮明的特質,龍曜的劍意是純正的凶煞,孩童式的天然殘忍。
倘若它的主人不是謝無妄而是旁人的話,十有八、九會噬主,反把劍主人制成自己的劍傀儡。
這樣一柄兇劍竟能與寧青青相處融洽,謝無妄一度覺得不可思議。
龍曜一齣,立刻「錚」地發出古樸滄桑渾厚的劍鳴,一身煞氣凝成蒼龍,環住寧青青嬌小的身軀繞過一圈,清聲長吟著緩緩消散。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歡欣雀躍。
她不禁彎起了眉眼,從謝無妄掌中接過了這把劍。
它分明極沉,但在她抱起它的時候,這柄劈山斷海的兇劍非常自覺地減輕了重量,抱在懷裡就像一個空劍鞘。
寧青青小心翼翼地將這把純黑的鈍劍抽出一部分來,用指尖輕輕摩過。
它又乖又強大,氣勢兇殘。
並且,寧青青一見它便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前世有緣,又像是一見鍾情。
「喜歡龍曜!」直率的蘑菇毫不吝嗇地表達愛意。
「嚶嚶嚶!」劍息立刻像蛇一樣纏上她的手指。
「……你是兇劍,注意自己的氣勢。」
「嚶!」
謝無妄看著這兩個東西,腦海裡非常突兀地浮出一句令他非常不爽的話。
父憑子貴。
「該去滄瀾界殺寄如雪了。」謝無妄面無表情地奪回龍曜,扔回乾坤袋中。
工具劍不服:「嚶?!」
封印從天而降。
滄瀾界外。
謝無妄聲線平緩,全無情緒:「寄如雪,崑崙劍宗的創立者,也是第一任掌門。一千二百年前,他為了一個死去的女人自甘墮落,求助於魔道,將她的屍身製成屍傀儡,常伴身側。我眼皮底下容不得邪魔猖獗,我將他敗於劍下,一把火焚了屍棺。」
「此後,再無人見過寄如雪。」謝無妄負手踱到陽光下,「崑崙是名門正派,門人弟子還算安分,我也懶得毀他聲名。沒想到許多年後,他竟處心積慮送上門來找死。」
這一次,便是寄如雪暗中聯合十三個宗門世家,設計了一系列針對謝無妄的絕殺之局。
只可惜到了最後一個環節時,寧青青意外毀掉須彌芥子,儲存了謝無妄的實力,寄如雪眼見勝算不大,並未現身。
寄如雪想要繼續蟄伏等待下一次機會,卻被謝無妄設下的水幕結界捕捉到了他與陣中修士傳音的痕跡,順藤摸瓜,逮到了他的藏身之處——滄瀾界。
滄瀾界這個地方,非常特別。
此界割裂於塵世,方圓約有百里,是一處類似於須彌芥子的特殊小界,界中有奇異的規則限制,無法動用靈力、魔息、妖力,進入滄瀾界,無論仙魔妖鬼,個個在界中都只是肉體凡胎。
唯有界主不同。
界主,便是這一方小世界中的神,在滄瀾界中擁有絕對的力量,主宰一切。界主無法離開滄瀾界,永遠只能受困於界中,與器靈無異。
寧青青聽得一愣一愣:「好可憐啊。」
「可憐?」謝無妄失笑,「一方小界中的至尊之位,世人亦是趨之若鶩。」
他帶著她走向帶走瓶口狀的山谷。
遠遠便能看見天聖宮門人封住了小界的出口,嚴陣以待,防寄如雪逃脫。
謝無妄放慢了腳步,繼續與她說:「滄瀾界中,仙魔妖鬼雲集,貿易繁榮,與凡界紙醉金迷的城池一般無二。想要成為界主只有一個方法,那便是殺死前一任界主。但,界主擁有絕對的力量。阿青覺得,旁人如何才能上位?」
寧青青沉吟:「界主無法離開滄瀾界,活啊活啊就活膩了,於是尋一個合心的繼承人,自願死於對方的手上。」
謝無妄垂眸微笑:「歷代界主更替,幾乎都是爾虞我詐,騙取信任和真心。殺人者人恆殺之,卑劣者最終栽在詭計之上,也算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寧青青哦了一聲,很不開心。她不喜歡全是壞人的地方。
他偏頭看她,懶懶地勾起唇角:「不過,目前這一位新界主,卻是因為與前一任界主氣性相投,舊界主禪位於他。是阿青喜歡的自然更迭之道。」
寧青青笑了起來:「那他一定是一個好人。」
輕快地走出兩步,她狐疑轉身:「……如今的界主,該不會正是寄如雪吧?如果是他的話,我們進了滄瀾界豈不是死路一條?」
「不是。」謝無妄道,「那是一隻即將消散的鬼,於苦痛之中能夠保持本心,襄助旁人,令老界主心生惻隱。」
「無巧不成書,萬一,就是寄如雪正好死翹翹了,又正好遇到了老界主還得了他青眼怎麼辦。說不定就有這麼巧的事。」寧青青謹慎地抿抿唇,「要不然你自己進去吧,我和龍曜在外面等你。」
謝無妄:「……」
不患寡而患不均,她不關心他的死活,卻惦記著龍曜的安危,這就令人非常不愉快了。
他淡聲道:「休想離我半步。」
垂眸,一頓,補充道:「不安全。」
再往前,便來到了滄瀾界的入口。
整個滄瀾界,就像一隻臥在兩座山之間的細口玉瓶,瓶口便是入界處,此刻,谷外重兵封鎖,層層疊疊的殺陣密不透風,一隻蒼蠅也休想從界中逃出。
只見一名服飾精貴的天聖宮高階門人匆匆上前來報。
「稟君上,今日滄瀾界界主娶親,無任何一人離界。」
謝無妄眉梢微動:「界主娶親?」
頗有一點玩味。
這位界主繼位不過數日,之前是一隻渾噩純善的鬼,如今撞大運成了一方至尊,第一件事竟是娶親。
十有八、九,便是被那些虎視眈眈準備以色上位的煙視媚行之流給騙了。
就連單純的寧青青也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
用菌絲想,也不會覺得這位界主雙喜臨門,先遇上伯樂,又正好遇到了真愛。
「是的。」天聖宮門人認真地稟道,「這位界主倒是非常實誠,他直言,想要娶一位生得像西陰神女的女子,做側室,也算是做替身。」
此言一齣,謝無妄身上的氣勢明顯冷了下去。
「哦?所以他尋到了?」
天聖宮門人心神微凜,垂首,連餘光也不敢往寧青青那邊瞟:「尋到了。額間有紅花,長相也與畫像泥塑像了七八分。」
與夫人也極像一對姐妹花啊……門人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
謝無妄有那麼一會兒全無氣息。
周遭連鳥雀聲都消失了,殺陣之中,人人屏息,大氣也不敢出。
謝無妄緩緩側頭看了寧青青一眼。
寧青青知道西陰神女。在藥王谷便知道了谷主音之溯與西陰神女玉瑤的一段舊情,妄境中,謝無妄也是因為西陰神女,把寧青青的心傷了個透。
而眼下,這位界主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找個像西陰神女的替身……
總之,西陰神女就是男人們的共同嚮往和終極追求就對了。
「阿青,」謝無妄唇角緩緩化開了縹緲的笑容,「龍曜給你,他們會送你回宮。」
寧青青微微錯愕。
方才他不是還說,不安全,不讓她離開他半步麼?
他乾脆利落地取出龍曜,反手摁進她的懷中,然後轉身大步走向滄瀾界的入口。
寧青青心頭忽然浮起了一些畫面和情緒。
——「當初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像西陰神女嗎?」
——「是。」
那是妄境的最後,她和他最後的對話。
那麼清晰地浮現在她的心中,猶如親歷。
‘謝無妄?’她動了動唇,沒能發出聲音。
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急急轉身掠到她的面前,將她往懷中一扣。
「阿青,我今生只喜歡過你一人,回來會向你解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