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苑結界破碎,寧青青的身體和謝無妄的破碎屍體開始滑著大木臺東側滑落。
「不必再說廢話了,拖延時間也沒用!」心魔嘻嘻地笑,「念在父女一場的情份上,說吧,有什麼遺願?要是你爹我心情好,興許會幫你完成喲。」
寧青青耷拉下眼角:「你不是也被關在妄境裡面了麼?在妄境徹底崩潰之前,要是有人對你動手的話,你也沒地方跑啊!」
黑斑漫卷,凝成了一張頂天立地的巨嘴。
巨嘴一張,發出令整個崩塌山體都在震顫的聲音:「哈哈哈哈——就憑你?去死吧!」
鋪天蓋地的黑潮兜頭捲起,砸向玉梨苑。
那些細細碎碎的黴斑就像過境蟻群一樣,所經之處,一切都被吞噬腐蝕。
眼見,寧青青便要葬身心魔之腹!
只見謝無妄的屍身上燃起了火。
藍白色的隱焰,幽幽流淌,如水一般,破碎的屍身變成了一根燃著的燭。
捲上大木臺的那些陰暗潮溼的黴斑立刻像是接近了熔岩的冰塊一樣,迅速融化回縮。
心魔的尾音憋進了腔子裡面,細細的呼嘯在半空迴旋,就像是抽了一口涼氣。
「傻兒子。」寧青青彎起了眼睛,「要不是謝無妄來了,你以為我會待到此刻嗎?你不動手也就罷了,既然自投羅網,那就不要怪我大義滅親啦。」
「不可能——」心魔愕然怪叫,「他的身軀已經死了,他怎麼可能還在!留在這具軀殼裡面,豈不是要活活死上一回嗎!身軀都死了,他怎麼可能還在!」
無論它覺得可能不可能,事實上,謝無妄的確還在。
燃燒的軀殼站了起來,挺拔修長的身軀就像一支燭,破碎的軀體就像拖曳在身後的燭淚,說不清是烈還是美,總之動魄驚心。
破碎的廣袖中,揚出一隻冷白的手。
縹緲修長的五指,蘊藏著毀天滅地的威能。
「死。」
最簡單的一個字,仿若世界規則。
純焰如水,淌向天地之間。
黑斑全無半分抵抗之力,一觸之下,即刻灰飛煙滅。
層層疊疊的黑雲就像撞上海岸的巨浪一般,瘋狂向後退去。
「啊啊啊啊啊——不——我不信——你怎麼還敢信任謝無妄!我不信——」
寧青青毫無形象地盤坐在大木臺上,彎起眼睛笑:「這有什麼信不信的?你不懂,高等生物只要作出承諾,那就一定會做到。他答應陪我到最後,那就一定會到最後。」
漫天狂焰忽然一滯,旋即,掀起了滔天的焰浪。整個天地,驀地一震,如同心跳。
大片大片黑斑被熾焰吞噬,恢復朗朗乾坤。
「蠢貨!」心魔的聲音迅速衰弱下去,「廢物!沒用的東西!有本事你別靠你男人啊!」
寧青青:「……」
低等生物,真是智力堪憂。
反正現在沒她什麼事,只要等死……等心魔死就行,於是她仰起小臉,認認真真地教它:「任何一個生物來到世上,都不可能單打獨鬥,要藉著風飛翔,要從大地中汲取中養分,要飲天降的雨水,更要與自己的同伴生活在一起。遇到危難的時候,大家一致對外,這才是一個族群生存繁榮之道啊!」
小蘑菇在大蘑菇的帽子底下躲風避雨再正常不過了,高等生物,大腿抱得理直氣壯。
肆虐的狂焰不疾不徐地繼續追殺心魔,它就像烈日下的一枚小冰塊,迅速縮小、融化。
烈焰遍佈整個世界,既狂浪,又穩重,很詭異地維持著某種一絲不苟的形象。
心魔的慘叫聲越來越弱。
在最後一刻,它聽見寧青青用愉快的聲音說道:「不過你說錯了最重要的一樣——謝無妄不是我男人,我是他的孢子呀!」
妄境破滅,心魔消散。
寧青青保持著彎彎眼的表情。
一睜眼,便對上了謝無妄狹長幽深的黑眸。
他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並不比妄境中好多少,他渾身是傷,臉上也有,傷口流乾了血,像個被摔裂的白瓷盤,更顯詭譎俊美。
他盯著她,好像要用眼睛把她吃掉。
黑眸中翻湧著暗潮,狂悲狂喜。
薄唇動了動,他疾疾偏頭,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漬,再若無其事地轉回。
「阿青,」他溫柔地笑道,「帶你回家,躺木臺,曬太陽。」
四目相接。
她抬起一隻小手,觸到他的臉頰。
謝無妄屏息,心跳微滯。
「啪啪!」她毫不客氣地快速拍了他兩下,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醒醒啊!愛著謝無妄的那個寧青青,已經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