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聲音。
謝無妄下意識地眉心一跳,脊背躥上寒流。
偏頭一看,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刺目的紅。額心有紅梅的女子,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肩端得極平,微微向後壓,下頜微含,神色柔順。
不是雲水淼啊……
謝無妄心頭先是一鬆,再又一緊。
在他的神魂沉睡的時候,妄境中已過去數日,到了他將一名酷似西陰神女的女子帶回玉梨苑,寧青青心灰意冷地離去的那一日。
赤色的瞳仁驟然收縮,微震的視線轉向身前。
只見距離院門最近的廊椅上,蒼白脆弱的女子拎著裙襬急急迎了上來,一雙眼角微垂的漂亮大眼睛裡蘊著委屈,卻是情難自禁地彎成了小小月牙,閃爍著期待的光。
她以為,他帶了青城山的人回來。
謝無妄齒間發冷,胸口彷彿墜了千鈞寒石,墜得血液也凍結成冰。
這是她身上最後一束光。
那個時候他不以為然,他知道她很好哄,只要他不碰別的女人,她總會乖乖地收起爪牙,重新依偎到他的身邊。
畢竟他知道她的底線。
他深諳談判之道,太早亮出底線的人,總會一敗塗地。
就像她。易於掌控的她。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失去她。
此刻,他已來不及阻止。
他眼睜睜看著她望向他的身後,看見了那個女子,然後那兩簇漂亮的小火苗在她的眼睛裡熄滅、破碎。
一寸一寸,心死成灰。
一切在他的眼前放慢,他敏銳地覺知了她的每一縷情緒變化,那些痛像是交錯的線刃,絲絲縷縷切割到了他的身上。
他已經知道,這次黯然出走,會要了她的命。
「阿青……」
早已乾涸的胸腔陡然湧起一口血。
他下意識上前攙她,卻被她狠狠揮開。
她很虛弱,臉上浮起了破碎的笑容,悽美得動魄驚心。
他沉沉喘著,眼前陣陣發黑。
神魂,離體太久了。
「阿青,別走。」
忽明忽暗的視野中,她的身影如遊魂一般,飄進東廂。
他曾讓她為那個女子安排住處。
她循著記憶,一件一件地做著令她自己傷痛欲絕的事情。
她笑著問他:「不如住正屋如何?」
這是她的家。
這是她的家……
她要把她的家,讓給別人。她,不要這個家了。她不要他了。
一片赤色模糊了視野,他的耳畔像是有兇獸在哧哧喘氣。
她的身影就像就一個小小水印,緩緩氤氳開。
他怎麼會放她走?他不該放她走。
這一走,她再沒有回來啊……
此刻若是留不下她,越往後,妄境的境況只會越來越壞。
不能讓她走。
他會告訴她,這個院子永遠是她的家,永遠只有她一個女主人。
眸中浮起暗焰,如陷泥沼的身軀一步一步,極沉、極緩,踏向那間有她的,溫暖的屋。
她在飲茶,一杯接一杯。
茶水從口中進去,從她的眼睛裡流出來。
他摁下週身燒灼割裂的劇痛,緩步走到她的身邊,抬起完好的左手,落上她瘦削的肩。
「阿青,」他吐出破碎氣音,「看清楚,這是妄境,你在做什麼?」
「喝茶啊。」她衝著笑,美麗的小臉就像一隻失去靈魂的木偶。
脆弱絕美的面容在他模糊的視野中輕輕晃動,她仍舊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他閉了閉眼:「別難過,別亂想,醒來,我再不會傷你。」
「我什麼也沒想。」她衝他露出笑容,「真沒。」
她依舊在說著曾經說過的話。
他定定看著她。
她沒有魂魄。無論是記憶中的此刻,還是眼下。
他的氣息一點一滴消失。
這樣下去,毫無意義。
他記得,記憶中今日,她這副失了魂的樣子令他煩躁,於是他強行將她的心神喚了回來,然後把一支支冷箭扎進了她的心窩,最終,讓她像只失了巢、淋了雨的小動物,蜷縮著身體離去。
而眼下……他只有一個選擇。
滅殺她這具虛假的身軀,強行吞噬器靈,將她的神魂帶回去!
他需要積蓄一些力量。
謝無妄的眸色漸漸轉冷,長眸微闔,神魂封閉感知,陷入沉眠。
「阿青,最後傷你一次。」
一番拆東牆補西牆的鬥智鬥勇之後,寧青青識府中的蘑菇、器靈和心魔,達到了一種非常微妙詭異的平衡狀態。
蘑菇頂上長出了兩隻芽,一黑一白,三者都是非常純粹的敵對關係以及……父子關係。
憂鬱的寧青青入鄉隨俗,既然沒能拆散它們這個家,也就只能無奈地加入了這個家。
蘑菇:「雖然我是你們兩個的父親,但是恕我直言,你們這樣的低等生物是沒有資格做蘑菇的,到了外面,別說是我兒子。」
器靈:「……」
心魔:「……」這玩意咋這麼上道呢?
安撫好兩個不孝子之後,寧青青耷拉著眼角,接過身體控制權,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已經發展到哪一步了。
如今,誰也沒有能力主導或是停止這個妄境,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熱。
還未睜眼,她便感覺到了鋪天蓋地的熱浪,好像置身於熔岩之中。
熟悉的氣息無孔不入,她感覺到疼痛,一時之間,竟無法分清是身痛還是心痛。
這一次回到這具軀體中,感受又與上回大不相同。
她清楚地記得,在紫竹林時胸腔中那顆疼痛的心臟是完好的,到了謝無妄與寄懷舟決戰聖山巔的時候,心間已經出現了道道難以修復的裂痕,再到今日,這具身軀中的心臟已經化成了灰。
它在一片死灰之中停止了掙扎。
它還跳動著,但它已經死掉了。
寧青青心神微震,她下意識地望了一眼床榻旁邊的玉梨木臺。
一隻玉盆,盆中趴著一隻死掉的蘑菇。
她輕輕吸氣,瞳仁顫動,五臟緊縮。
這……這是什麼驚悚場景?!
她是一隻非常單純的蘑菇,若是換成人類的話,差不多就是個十來歲的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這樣一個單純的小菇菇,一睜眼,便看到距離自己極近的地方躺著一具同類的屍體……
兇!案!現!場!
寧青青駭得不淺,剛想大喘氣,就發現自己被壓得喘不過氣。
她緩緩轉動視線,望向自己身上。
只見……謝無妄壓著她。
她略微回憶了一下心魔和器靈的話,便知道此刻身處哪一個情境——謝無妄帶了個女人回來,令她心灰意冷,發生了一系列不愉快的齟齬。今日,二人說好了,最後做一次夫妻,然後便解契和離,他放她走。
這是……和離前的最後一夜。
這段感情,終於走到了盡頭。
俊美的臉龐壓低了些,溫存地吻了吻她的鼻尖,然後親吻她的臉頰。
冷香氣息侵蝕著她,聲音模糊曖昧。
「……最後給你一個機會反悔。」
他沒穿衣裳,她也沒穿。
她聽到自己的胸腔中傳出‘怦怦’的亂跳聲,他的資訊素極其誘惑,他似乎傷得不輕,右半邊軀體整個是凹陷的,原本結實漂亮的右邊肩膀的手臂已經無法撐住身軀,所以沉沉地壓著她。
她身上也有傷,被他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的身體像是流乾了血,精緻的薄唇毫無血色,高挺的鼻尖觸著她的鼻尖,一雙赤紅如血的眼眸中鬱積著深沉暗湧,像會吞噬神魂的深淵。
她盯著他,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什麼。
他偏頭,熟稔地突破了她的牙關,將所有的話語吞入腹中。
她感受著此刻這具身體的心情。
麻木澀然,連帶著身軀也緊繃蜷縮。
半晌,他稍微撐起身體,離她遠了些,眯著眼覷她臉色,片刻之後,忽地輕笑出聲。
他撫了撫她的頭髮,聲音低沉繾綣:「安心,夫君乾淨得很。」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愣神之時,身體已喃喃地自行開口:「謝無妄,都要和離了,說句假話來哄我啊。」
寧青青知道這具身體想聽什麼。
她耗盡了所有的心血的情意,愛著這個男人。
到了最後,她什麼也不要了,只想聽一句假話,來圓滿畢生痴念。
也算是,有始有終。
「倒是記仇。」他慢條斯理地說著話,那廂卻是藉著她的一絲軟化,乾脆利落地……
本該攻城掠地,然而,半邊身軀已經骨骼碎裂,身軀油盡燈枯。
妄境中的軀體受器靈和心魔的能力制約,並無謝無妄的真實實力,若不是他意志力過於堅定的話,傷成這般,早該癱在地上碎成一個瓷娃娃。
寧青青緊張地盯著他。
直覺和本能告訴她,現在應該發生些什麼。
便在這時,謝無妄那雙暗沉的眼眸中,緩緩有精芒凝聚了起來。
他於沉睡中清醒,神魂冰冷漠然,準備出手滅殺她這具妄境中的身軀,捏碎器靈,然後帶她的神魂回家。
絕殺之念讓他的眸光冷得動魄驚心,但視線落在她身上的霎那,他卻陡然屏住了呼吸。
怎麼會……是這一幕?
嬌小柔弱的身軀很乖順地躺在雲絲衾中,花瓣般的雙唇微微翕動,清澈的眼眸中並無死氣,只是有些愕然。
她的神情無辜可憐,就這麼凝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映出他的模樣。
謝無妄瞳仁震顫,雖然明知此刻不是應該憐香惜玉的時刻,心頭卻是湧起了濃濃的不捨。
殺欲,迅速轉成了另外一種慾望。
眸光微閃,他瞬間泯滅了情絲。
不是時候。
他抬起了完好的左手,溫柔至極地撫上她纖細白皙的頸項。
正要動手,只見她唇瓣一分,真誠感慨——
「謝無妄,你是真的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