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耳旁呼嘯。
浮屠子的胖手下意識地抓著寧青青的衣領,聲音被罡風吹得七零八落:「夫人可以拿我當肉…肉、墊來著!摔、摔不壞!」
虞玉顏震驚之下心神失守,開始在空中打轉轉:「兄……唔……長……」
虞浩天並沒有追擊這三人,他似乎對自己的手段非常自信,出手之後徑自轉身離去,不需要驗收戰果。
寧青青冷靜地看著這個鐵塔般的身影消失,然後探出菌絲。
細密的小菌絲像一張玉青色大網,在半空迅速鋪開。
她撈住劍、算盤以及虞玉顏,像一張蛛網網住了幾隻小蟲子。
無數碧玉般的小菌絲絞纏在一起,不斷向著上方延伸,菌絲越聚越多,肆意生長。終於,就像蘑菇破土而出一樣,「嘩啦」一聲,在頭頂上方撐起了一隻漂亮的玉青色大傘帽。
它看起來極為通透潤澤,陽光穿過半透明的玉傘,在三個人的身上映下一道道流轉的翡翠光澤。
虞玉顏和浮屠子的眼睛裡浮起了驚豔震撼。
下墜之勢減緩了許多,可惜浮屠子實在是太胖重,沉沉吊在傘帽下方,繼續義無反顧地墜落向那座城。
「扔了胖子。」虞玉顏緩了過來,冷聲道,「為道君夫人犧牲,是我們做屬下的本份。」
浮屠子嗷嗷怪叫著,努力擰腰折肚,將降落傘往城外扯:「姓虞的你狼心狗肺啊!早知道你是這麼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我就不幫你給道君送情書了!」
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浮屠子果斷在夫人面前出賣了虞玉顏。
「扔了他!」虞玉顏鳳目含煞,「再拖延就來不及了!四面城門都關著,只要落到城外就安全了,魔屍出不來!」
寧青青無語地看著這兩個智力明顯不夠用的人類。
「沒聽到鐵塔蚯蚓說什麼嗎?」她懨懨地垂下眼角,「他要用我們把謝無妄騙過來,所以,這座城外面肯定有陷阱,掉到外面會死得更慘的!」
虞玉顏抿住發白的雙唇,恨聲道:「丹田破碎,靈力被封鎖,哪怕不受任何干擾,至少也需要七個時辰來調息修復才能稍微恢復一些實力,在此之前就是廢人!這七個時辰怎麼辦?下面都是魔屍,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哼!」浮屠子陰陽怪氣,「那還不是拜你的好哥哥所賜。」
虞玉顏怒:「那是賊人假冒!」
「哦……」浮屠子拉長了腔,「連自己親哥都認不出來,你真是蠢得無藥可醫。」
虞玉顏:「……」
寧青青憂鬱地耷拉下眼角和嘴角——帶著這麼兩個咣啷響的人形拖油瓶,真是愁死菇了。
說話間,四方城池近在眼前。
隔著百餘丈便能聞到沖天的血腥氣息,定睛去望,只見牆壁、地面上到處都有斑斑血跡,血色發黑,而那些遊蕩在城中的「人」,個個姿勢怪異,缺胳膊少腿,身上滿是血漬髒汙。
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氣的灰黑。
「要是沒有魔屍王的話,還能稍微撐一陣子。」虞玉顏道。
「呵呵,」浮屠子毫不留情,「就你現在這個姿勢砸下去,能砸扁三隻。」
虞玉顏完全不想再和他說話。
她知道這胖子在放屁。魔屍王實力大約相當於八、九重天的煉虛修士,因為不怕痛不怕死並且全身都是魔毒,所以即便是合道修士,在對付它們的時候也是十分頭痛。
要是她這麼一摔能砸到三隻,那以胖子的身材起碼可以砸到九隻,小小一塊地皮便有十二隻魔屍王,修士還活不活了?
虞玉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被這死胖子帶偏了思路。
寧青青無視鬥嘴的兩個幼稚人類,她小心地操縱著傘帽調整方向。
靈活的菌絲們分分合合,藉著風力,她成功讓這一團奇怪的東西向著魔屍較少的西南角飄落過去。
眼見就快要抵達地面,寧青青忽然發現虞玉顏的動作有些奇怪,似乎正在從乾坤袋裡往外掏東西——所有靈寶都需要注入靈力才能使用,此刻虞玉顏靈力被鎖,她要拿什麼?
不對勁。
經歷了虞浩天偷襲事件之後,身為一隻聰明又謹慎的蘑菇,寧青青立刻提起了十二萬分警惕。
她裝作沒注意到虞玉顏的小動作,一邊調整方向,一邊悄悄用一蓬菌絲從她身後包抄過去,準備阻止她行兇。
「……咦?」
只見虞玉顏摸出了一面銀鏡,左右照了照,然後摸出一張紅彤彤油亮亮的厚紙片,放在雙唇之間抿了又抿。
發白的嘴唇迅速恢復了豔麗色澤。
寧青青:「……」人類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
「要著地啦!」她提醒道。
雖然靈力被封鎖,但這二人身手還在。虞玉顏收起梳妝匣,攤開雙臂,身體微蹲,準備迎接落地的衝擊。
她彆彆扭扭地對寧青青說了一句:「喂,要不然我揹著你啊,這胖子靠不住。」
「切,用你假好心?」浮屠子雙臂一環,護住寧青青,然後把短腿縮上來,整個人蜷成了一隻圓滾滾的球。
寧青青收掉了菌絲。
她的菌絲非常脆弱,如果用它們來承受衝擊的話,肯定會斷掉許多。
「轟!」
「咚~咚~咚~」
虞玉顏和浮屠子同時落地了。聽著聲音就知道,這兩邊畫風差距甚大。
寧青青覺得自己摔在了一隻大水球上,有點……好玩,落地之後還連彈了好幾下,才緩緩穩在原地。
浮屠子攤開四肢,放出寧青青。
灰塵瀰漫,一丈之外人畜不分。腳下的青石板磚碎得亂七八糟,虞玉顏左腿微瘸,從自己砸出的坑裡爬上來。
合道修士的肉身是強悍的。
「快走,動靜太大,整座城的魔屍很快就會被吸引過來。」虞玉顏臉色有些臭,「你我用不了靈力,總不能指望她吧?」
「嘿,這話可有意思了!」浮屠子把腰身叉出一圈波浪,「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方才誰救的你?誰救的你?」
虞玉顏立馬就急了:「死胖子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又沒說她是弱雞,你衝我發什麼脾氣?」
「嚯,這不是說了麼!你就是這麼想的,白眼狼!」
「你!」
寧青青耷拉下肩膀,生無可戀地往坑外走。
這裡本有零星幾隻遊蕩的魔屍,此刻已經被砸成了幾灘散開的墨花,就像被拍碎在牆上的蚊蟲。
巨大的動靜吸引了四面八方的魔屍,隔著濃霧一樣的灰塵,已能看到無數魔屍像赤黑髒汙的潮水,從各條街道和巷子裡湧過來,它們密密挨挨,望上一眼便叫人頭皮發麻。
漫卷的揚塵倒是暫時阻隔了近處的魔屍,它們睜著一雙雙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深黑的眼睛,正在周圍嗅來嗅去。
浮屠子與虞玉顏一左一右站定在寧青青身邊,一人執著劍,一人抱著大算盤。
「只要被咬到一口,就不成了。」浮屠子悄聲說,「我掐指一算,這灰塵再有十來息就要散,要完要完!」
「少廢話,縮後邊兒去!」虞玉顏冷笑,「區區幾隻魔屍,把你嚇的!」
她揚起劍,躍出塵漫區域,一劍一個將近處四隻魔屍劈翻在地。
身形利落,英姿颯爽。
她成功吸引到了潮水般湧來的魔屍們的注意,只聞嘶啞怪吼聲伴著轟隆隆的奔跑聲直襲而來,藏身在揚塵裡的浮屠子不禁吊高了眉毛,怒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寧青青一聽便樂了,因為她也這麼嘀咕過謝無妄。
謝無妄這麼笨的蘑菇真是拉低了高等生物的平均智力水平啊!
虞玉顏倒跳了回來。
她穿著刑殿專屬的暗紅服飾,劍上沾了黑血,豔麗的眉眼凝著殺氣寒霜,看起來冷酷極了。
她利落地把頭一偏:「走!」
身影毫不停頓,像一陣香濃的風,從寧青青和浮屠子身旁刮過。
虞玉顏邊走邊道:「西南方向有個穀倉,魔屍被我引誘,此刻都在往北撲,趁著灰塵沒散,我們速速殺進穀倉去。我先行,浮屠子斷後!」
「哇喔。」寧青青雙眼一亮。
這一瞬間的虞玉顏,身上好像會發光。
聰明又颯爽,還香!
三個人迅速穿過揚塵區域,從西南方向悄悄潛逃出來,只見潮水般的魔屍果然屍疊著屍,直往塵區北邊撲去。
不過前方的道路也不太平。
距離穀倉還有百來丈距離,這一路上大大小小魔屍有近百隻。
三個人一現身,魔屍們立刻衝了過來。
這些東西嗜殺嗜血,沒有意識。
腥風撲面,灰黑醜陋的肢體猙獰可怖,一串串黑汙的腐血黏稠地拖在身後,此情此景當真是煉獄來到了人間。
「殺!」虞玉顏舉劍迎上。
身後的揚塵要不了幾息時間就會消散,回頭一望,只見塵中魔影幢幢,彷彿席天卷地的海嘯已至身後,就要兜頭砸下。
浮屠子揮舞著巨大的算盤,把側後方襲來的魔屍一隻接一隻砸倒在地。
衝出二十餘丈後,三個人便像是陷在了泥沼之中,前行速度越來越慢。
虞玉顏和浮屠子都被虞浩天擊傷,無法動用靈力再加上體力劇烈消耗,喘氣聲漸漸便重得如同水牛。
好幾次,虞玉顏險些被飛撲過來的魔屍咬到腿腳。
身後,揚塵漸落。
那一群鋪天蓋地的魔屍只要湧上來,這三個人便只剩死路一條。
「嘿!」滿頭大汗的浮屠子忍不住張口奚落,「假扮虞浩天這人,倒也不必扮得這麼惟妙惟肖哇,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都要學了去麼!就這情形,我們仨怎麼可能撐得到道君救援?」
反正要死了,刺虞氏一句是一句。
虞玉顏百忙之中回頭剜他一眼:「他是想要用我們來拖累寧青青,誰又能想得到元嬰大圓滿的修士能有這麼……」
一個「廢」字憋回了喉嚨口。
因為虞玉顏看到,寧青青正彎著眼睛和唇角,用一種非常詭異的眼神看著自己。
倘若換個人、換個場景,虞玉顏定會覺得眼前這人發自內心地喜歡自己,誠意足得讓人不好意思拒絕。
「你真漂亮,真厲害!我很喜歡你啊!」寧青青由衷地讚歎,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波光晃動,像是落進了明亮的星辰。
虞玉顏冷不丁打了個寒顫,急急轉開了頭,砍魔屍的動作更加利落了幾分。
怎……怎麼回事啊這個女人!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虞玉顏的耳朵根悄悄泛起了一點紅色。
不,不對,被她虛情假意地誇兩句,自己臉紅個屁啊!也不看看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敵人的意圖其實很明顯,就是想要把他們三人拖在這裡,以他們作餌,設計謝無妄。
「但願道君不要來。」虞玉顏的聲音黯淡下去,「倘若拖累道君,那當真是萬死難贖。」
浮屠子眸色也暗了暗。
事情一樁接一樁,顯然都是衝著道君而來。
就算西域那五家聯手也不該有這麼大能耐,這一次的幕後黑手,著實是隱藏得極深、手段極高明啊。
他有些走不動了。
「虞玉顏,」浮屠子呼哧喘著粗氣,「老子這一身膘,夠它們啃上半天的,你給我好好護著夫人走,否則我每天每夜都來找你玩!」
虞玉顏笑了:「胖子啊胖子,這當口賣什麼好,虛偽不虛偽啊你?分明是在劫難逃,你倒說得跟捨生取義似的。」
嘴上揭著老底,手中的劍倒是毫不含糊,一劍斬掉了咬住浮屠子後衣襬的那隻魔屍。
末路豪情沖淡了心頭的憋屈,兩個虎落平陽的合道大能繼續抱起本命仙器,衝著湧上來的魔屍一通打砸。
身後塵霧散盡,不計其數的魔屍如潮水一般奔湧而來!
刺耳的嘶嚎聲中,虞玉顏與浮屠子的喘聲重得就像在拉風箱一般,唇角有鮮血沁了出來,更激得身邊的魔屍狂暴不已。
情勢愈加危急!
寧青青一直沉默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地形、魔屍、浮屠子和虞玉顏。
眼看著身後追來的魔屍大潮即將與前方的屍流合二為一,她依舊不為所動。
「完了。」虞玉顏抵住劍,奮力推開了一隻咬過來的魔屍。
更多的魔屍圍上來,她已來不及將其斬殺,只能憑藉蠻力暫時推開。
包圍圈越來越小……
越來越小……
就像人被巨蟒緊緊絞住,每呼一口氣,胸腔騰出的那一點空間立刻就會被它擠壓佔據,直到最後,再吸不進任何空氣。
眼前的形勢與之沒有任何分別。
虞玉顏與浮屠子橫著靈寶,堪堪抵住魔屍的撲咬。
魔屍就要徹底合圍,礁石上的小小螻蟻,即將被洶湧的海潮吞沒。
二人面露絕望,連踢帶踹,拖得一息是一息。
漸漸便顧頭不顧尾,一隻身材矮小的魔屍歪頭咬向虞玉顏的手腕,另一隻斷腿的魔屍飛撲向浮屠子側臀。
二人雖然有所察覺,但此刻已經顧不上了。
眼見便要喪生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