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料到會有這樣一齣,那麼早年的事情竟然還被朱韻記著。
朱韻的聲音透著孤注一擲的顫抖,咬牙道:「所以李峋就是殺了方誌靖我也只會拍手!」
母親再一次驚呆了,她第一次在朱韻面前啞口無言。
朱光益聽不下去,也不跟她廢話,抓著她的胳膊往樓上走。朱韻拼了命掙扎,可哪有朱光益的力氣大,朱光益給她推進屋裡,「你給我好好反省!」母親緊跟上來,「先別鎖門,我在裡面看著她。」
朱韻被關了四天。
母親真的實打實地看了她四天。
朱韻什麼都不吃,她使盡一切方法想要出去,可朱光益除了三餐時間以外,絕對不開門。
最後朱韻甚至想要從窗戶跳下去,母親也不攔,坐在沙發裡看著她。
陪朱韻熬了這麼多天,母親的眼睛也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說朱韻,我不知道你對以前的事那麼掛懷,但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你要覺得你為了見那個男孩甘願讓爸爸媽媽痛苦一輩子,那你就跳。
母親流著眼淚說完這句話。
朱韻終於崩潰,跪在地上大哭。
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在被維護著,只除了他。
朱韻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個迴轉倒流的夢。
做到最後,她甚至覺得那個夢美得不像是她的。
*
李峋的事鬧得非常兇。
方誌靖知道李藍去世的訊息後,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對於監控事件,他一口咬定是李藍當時只是在問他會場的準備情況,自己好心告訴後,她怕影響弟弟就沒有進樓。
方誌靖的父母都在政府機關工作,在等待起訴期間,想盡一切辦法制造輿論壓力。有記者不知從哪挖來小道訊息,將李峋在校期間一系列事件全部爆出。
目無禮法,打壓同學,巴結領導女兒……
甚至連他說喜歡笨女人的話也在其列。
媒體輕而易舉給他塑造成一個攀權附貴嫉賢妒能的形象。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並呈現一邊道的態勢。
時間的維度似乎發生了變化。
很長一段日子裡,朱韻不敢睡覺。好不容易睡著了,醒來也不敢睜眼。
彷彿睜眼,即見地獄。
李峋的判決很快下來,故意傷害造成對方重傷致殘,證據確鑿,且毫無悔意——當法官質問他為何要下這麼重的手,他只說了一句,「因為他該死。」
一審判決有期徒刑八年。
李峋沒有上訴。
朱韻的身體狀況變得很差,父母原本並沒有太過擔心,他們清楚朱韻身體一向很好,相信只要緩一緩就沒事了。
直到一個多月後,已經開學了,朱韻還是起不來床。母親終於開始擔心,她帶她去看西醫,沒有用,醫生說主要是心病引起。她又帶她去看中醫,醫生號完脈,在朱韻眉梢那比劃了一下,對母親說:「這孩子現在的氣已經到這了。」說著,醫生手又往上半寸,「到這就是憂鬱症。」再往上半寸,「到這,十個裡面九個會有自殺行為。」
母親替她辦了休學,一步不離地看著她。
一個月內,朱韻瘦了十幾斤,躺在床上,驚弓之鳥一般,一點點聲響也出得一身冷汗。
母親坐在床邊,看著這樣的女人,低聲說:「朱韻,人每得一場大病,就會改掉一個壞習慣。你一定要吸取教訓。」
朱韻埋著頭。
「我……」
母親湊近:「什麼?」
朱韻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我知道他脾氣不好……很容易惹別人生氣。」
她說得很慢,每一句都花費很大力氣。
「他犯過很多錯,又喜歡逞強,嘴也不饒人……」
朱韻從枕頭裡抬起通紅的眼。
「可錯到這個份上嗎?」她看著母親,又像是透過她問向所有人。「你真的覺得他錯到這個份了嗎,必須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母親凝視她,半晌回答:「這話你要問那些恨他的人。」
朱韻無法接受。
母親說:「所有的決定都是他自己做的,是他自己的選擇。我早就說過,我看學生很準,這人早晚要出問題。你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太容易被那些劍走偏鋒的人吸引,最後受傷的都是你自己。」
母親起身,臨出門前又對她說:「朱韻,你爸身處的位置你也該知道,你跟那男孩的事會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你不要只想著自己。你也不用鑽牛角尖,誰年輕時候都有過沖動和異想天開,過去了就過去了,揭開這一頁,接著往下走就是了。」
揭開這一頁。
然後呢。
把誰留在書裡。
她有心結解不開。
「今年必須給她送出國。」朱光益對母親說,「這樣不行,她得換一個環境。」
朱韻渾渾噩噩度過很久。母親這次給了她充足的時間,沒有催,也沒有再勸。
反正不管她接不接受,結果都是一定的。
朱韻的身體每況愈下,從睡眠開始,慢慢影響到內臟,皮膚。她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任迪和付一卓都給她打過電話,可他們說的內容朱韻隔天就忘。
這後遺症太嚴重了。
有一陣朱韻甚至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抗不過去了。
最後救了她的,還是一場夢。
夢裡她站在鐵柵欄外,遠遠看見一個人,染了一頭亂糟糟的金髮,雙手插兜站在操場中央,淡笑著,一動不動。
許久後,天地間猛然颳起一陣狂風,足球場上的草瘋魔一般搖擺。
他還是一動未動。
天色彷彿末日。
她在那一刻醒來。
時間正值黑夜與黎明交界,周圍是死寂的安靜。
這個夢讓她體驗到了一種永恆的愛,或者換句話說,一種永恆的自由。
從那時起,她漸漸不再害怕。
四個月後,朱韻在出國前的那天,回了學校一次。
校園安寧,一切如常。
她只見了高見鴻。高見鴻在繼續運作公司,但他放棄了之前李峋制定的專案,轉向電子商務,並且經由之前的諮詢師,拉了一批新的投資。
「你不能怪我。」高見鴻對她說。
朱韻沒有說話,轉身離開,高見鴻忽然拉住她的胳膊,聲音也激動起來。
「朱韻,你不能怪我,我什麼都放棄了。保研,出國,學校所有的推薦我都放棄了!就為了這個公司!可他呢?他都幹了些什麼?朱韻,三年了,他什麼時候做決定的時候想過別人!」
朱韻看著他,低聲說:「李峋喜歡笨女人的話只在基地成員面前說過,媒體為什麼會知道?」
高見鴻神色一頓,淡淡道:「你以為這幾年下來,他得罪的人還少嗎?」
朱韻點點頭,轉身離去。
「朱韻!」高見鴻在背後喊她,「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對他!」
她一步也沒有停留。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所有事,都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才是它原本的樣子,越往後,就越偏離。
*
飛機經過短暫的加速,衝上雲霄。
「女士,您需要紙巾嗎?」乘務員看到流淚的朱韻,輕聲問。
朱韻搖頭。
她靜靜看著小窗外的萬里高空,密佈的雲層。
回憶裡,痛苦和快樂都不計其數。
有些片段因為回顧的次數太多,總變得不那麼真實,如泡影一般,易隨風消散。
好在還有一個最牢固的,便是他臨別前的那句「我愛你」,摸爬滾打千錘百鍊,始終不會模糊,足以證明一切過往,告慰所有的義無反顧。
————上·《荒草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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