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餐廳燈光很亮,明晃晃的白,照得桌上餐具反出純潔的亮光。

「學校放假了怎麼沒馬上回家?」母親問。

朱韻說:「我有點事情。」

「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

朱韻有點緊張,面對面色嚴肅的母親,時間越久,心就越揪著。她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想臨走時李峋看她的樣子。

「朱韻。」母親打斷她的思路,「咱們今天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吧,你那邊什麼情況我多少也瞭解了,這樣說吧,」母親簡明扼要道,「我不同意。」

雖然這樣的結果毫不意外,可在聽到母親那麼斬釘截鐵說不同意的時候,朱韻還是心涼了下。

「媽,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朱韻沉默,母親道:「你連我想的哪樣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味反駁父母,你覺得這樣有說服力嗎?」

朱韻低聲說:「他很優秀。」

母親靜了一會,笑著說:「你就把目光放在眼前這點地界,當然覺得他很優秀。你爸過年來家裡的那些朋友的孩子,隨便挑出來一個也不必他差。你不用跟我談優不優秀,好學生媽媽見過太多了。而且這人家庭情況也比較特殊吧。」母親淡淡道,「有一句話叫‘寒門難出貴子’,可能我以教師的身份說它不太妥當,但事實就是這樣,有些東西是根裡帶來的,他們再怎麼裝都沒用。」

朱韻忍不住說:「他沒有裝。」

母親聞若未聞,接著說:「這類學生往往內心缺乏認同感,急功近利,挖空心思想要出人頭地——」

「他沒有!」

母親冷笑一聲:「沒有?沒有怎麼專撿高枝纏上你了?從某些地方講這人確實也挺聰明的。」

「不是!」朱韻臉色漲紅,「是我纏他的!」

母親不為所動,又說:「你是我女兒,沒人比我更瞭解你,這個男孩在比賽上的行為我也略有耳聞,你打小就容易被這種人騙,永遠長不大一樣。」

朱韻看向母親:「什麼叫騙?比賽的時候本來也是方誌靖沒按照規則來,對其他的隊伍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說了算。」母親冷冷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不公平,你也應該向校方投訴,而不是越過老師越過學校,這樣自以為是地破壞比賽。」

朱韻緊抿嘴唇,雖然她沒有頂嘴,但母親也能看出她完全無法被說服。

「你看,就是這樣。」母親不鹹不淡地說,「這些人就專挑你這種善良心軟的人騙,先把你拴緊了,再派你出來跟父母鬥,他這麼利用你你都看不出來?」

朱韻起身。

母親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我話還沒說完,你要上哪去?」

朱韻低聲道:「沒什麼好說的了。」

母親在後面喊她,朱韻飛快上樓。

氣憤、害怕、委屈……一系列強烈而複雜的感情糅雜在一起,讓她無比難受。

她一刻不停地開始收拾東西,腦子亂糟糟,什麼無法思考,看到什麼就隨便裝起來,最後提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下樓。

朱光益本在客廳裡喝茶讀報紙,看到這一幕,皺眉道:「你要幹什麼?」

朱韻不說話,去門口取外衣,朱光益茶杯一落桌。

「胡鬧!」

朱光益當家做主,平日一向沉穩,朱韻幾乎從來沒有看過他發怒的樣子,被這一喝嚇得後背直冒冷汗,靴子的鞋帶繫了幾次也系不上。

她咬著嘴唇堅持不開口,因為知道一張嘴就露怯,父母在教育行業摸爬滾打幾十年,想拿住她太容易了。

終於穿上靴子,朱韻直起身,看見母親站在面前。

「你想幹什麼?把東西都放下!」

朱韻繞過她,母親拉住朱韻胳膊,厲聲道:「朱韻你著魔了是不是?!」

對。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聽話了,馬上就要過年了,到時候家裡親戚朋友來了你不在怎麼解釋!」

最好就實話實說。

母親站在門口,一步也不退讓,道:「朱韻,你給我把東西放下,難道爸爸媽媽還沒有他重要?」

朱韻抬頭。「如果我說沒有呢。」

母親一愣。

在她愣神之際,朱韻繞過她,開門跑出去。

母親在身後大聲叫她:「朱韻!」

*

風太冷了。

太冷太冷了。

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凍住了。

朱韻順著無人的大街一連跑了十幾分鍾,最後停下的時候發現臉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難看得不成樣子。

太不像話了,她滿腦子都是這句話,越想眼淚流得越多……

她真的太不像話了。

朱韻站在路邊,冬日的風吹著眼淚,很快臉頰生疼。她使勁深呼吸,卻毫無平靜下來的趨勢。

她直奔車站,坐上最後一班夜車。

客車緩緩啟動,她身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問朱韻:「你也是回家?」

朱韻看著她,沒有說話。

中年婦女毫不在意,興奮道:「我要回家看我女兒嘍!」

朱韻輕聲說:「我去見我男朋友。」

中年婦女笑著說:「那是好事啊,哭什麼。」

回過頭,朱韻靠在車窗上。

窗外的路燈杆一根接著一根晃過。朱韻眼前浮現出今天分別的時候,李峋穿著深色的衛衣長褲,微駝著背坐在床邊看她的樣子。

她開始企盼時間走得可以快點。

回到住處時已經三點多,朱韻眼睛乾澀,疲憊不堪。計程車司機幫她把箱子抬進樓道,朱韻說了句謝謝,一開口發現嗓子有點疼。

她掏出鑰匙開門,輕輕進屋,裡面一片漆黑,李峋正在睡覺。

在朱韻看到那個倒在床上的人影時,她被一股濃濃的溫柔化掉了。

她再次驗證母親的話——她著魔了

她覺得一切代價都是值得的。

朱韻往裡走了幾步,餘光看到桌上放著一盒米線外賣,沒吃多少,剩了一大半。桌上的書攤開著,還停在她走時的那一頁,地上雜物成堆。

電腦在床上,他大概是幹活幹到一半,累得直接趴著睡著了。

他一個人的時候,就自己亂過。

朱韻把電腦抽走,他指尖似乎動了動。

朱韻脫了外衣,側身躺在他身邊。李峋覺淺,很容易就醒了,費力地睜開眼。朱韻用最柔軟的目光迎接他,在起初的幾秒困頓後,李峋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緩緩閉眼,一語不發地往朱韻懷裡鑽。

朱韻環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回來得快嗎?」

他還是不說話,就這麼沉默地讓她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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