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沒有你的黎明

三千鴉殺 十四郎 第2頁,共2頁

父皇、母后圍著她,掌心輕柔地撫摸她的頭髮,其他皇兄們抱著胳膊站兩旁,笑得親切溫和。

那些笑容真是久違了。

「黃泉……冷不冷?」她低聲問。

二哥搖頭。

「死了以後,是什麼感覺?」

「和活著一樣,閉上眼又活過來了。」

覃川覺著自己從未這麼幸福過,低聲道:「那就好……我……我可能會很遲很遲才能與你們團聚……不等我也沒關係。」

「燕燕……」二哥抱住她,「這樣就夠了。別再繼續,不要叫自己後悔……」

他的聲音忽然再也聽不見,覃川猛然一驚,睜開眼才發覺天快要暗下去,絲絲縷縷的夕陽餘暉透過帳子在被褥上漏下一道金邊。

傅九雲和衣睡在她身邊,一根手指還被她的小指鉤住。他的面色蒼白得好似透明,嘴唇一點兒血色也沒有,呼吸平緩細微。

覃川撫上他的臉頰,觸手不再溫熱,反倒帶著些許涼意。

她突然感到心驚,急忙喚他:「九雲?你睡著了嗎?」

他濃密的長睫毛顫一下,那雙美麗的眼睛睜開了,眸光流轉,最後定在她臉上。他笑了笑,翻身湊過來環住她肩膀。

「醒了?餓不餓?」

「你病了?」覃川撥開他面頰上的長髮,想用掌心的熱度溫暖他微涼的肌膚。

傅九雲點點頭:「好像受了些風寒,呵呵,我已經很多年沒生病,這下真有些丟人。」

她拉高被子,將他蓋得結結實實。他這樣靜靜看著她,也不說話,她於是也不想再說什麼,一遍一遍替他把落下的長髮撥到耳後。她掌心的熱度怎樣也暖不了他的手,他的手好冷,這樣握在手裡,彷彿握著一塊冰涼的玉石。

「還是去叫個大夫吧?」

覃川翻身要下床,卻被他無力地按住肩膀:「別走,我只想看著你。」

她睡回去,將他的上半身抱在懷裡。他悠長的吐息噴在鎖骨上,激起暖絲絲的癢意,然後他的唇輕輕貼在那塊肌膚上,聲音很低:「川兒,有機會……再跳一次‘東風桃花’吧?只給我一個人看。」

覃川笑了:「沒有樂伶們奏樂,怎麼跳?何況這麼多年過去,我早忘啦。」

他沉沉笑了兩聲:「是嗎?那也罷了……」

她抱著他,看著夕陽漸漸沉下去了,銀盤般的月攀上枝頭。魂燈被收進乾坤袋,天氣的異象頃刻間便消失。一切都那麼安靜祥和,這樣美的夜色,她從小到大看了無數回,卻從沒哪次像現在這樣覺得移不開目光,甚至依依不捨。

「九雲,魂燈的三根燈芯都被點燃了。最後那根要在十二個時辰內點燃,不然……前功盡棄。天亮之前,我要走了。」

他抬頭看著她,面上浮出一絲笑,柔聲道:「那好,今晚我做一頓烤全羊吧。別餓著肚子去。」

她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顫抖,牽扯得整個身體都在疼痛。

先生活著的時候,曾給覃川說過一個故事。有個人生來最怕鬼,整日躲在家中足不出戶,請了武功好手替自己看門,以為這樣就可以高枕無憂。豈知被鬼聽說了這個弱點,便伺機前來嚇唬他,這人做了那麼多準備,小心翼翼,最終卻還是被鬼嚇死。

先生說,你心中越怕什麼,就越不要回避,孽債皆由心生,一切順其自然方是正道。

只是那個時候她沒能搞懂先生的意思,現在一切塵埃落定,結局漸漸明朗,她才知道自己心底最怕的東西是什麼。

是離別。

她一直刻意迴避,逼著自己冷了心腸面對所有人,愈刻意,結果愈是背道而馳。有意的冷落無情只能說明心靈上的軟弱,最終放下一切愛上了,轉眼又要離別,真心笑著的日子那麼少。

這是咎由自取。

眉山君已經回去了,興許是被傅九雲趕回去的,覃川記得自己快睡著的時候聽見他在嚷嚷。不知左紫辰和玄珠聽到了什麼,吃烤全羊的時候,誰也不說話,氣氛沉悶之極,連玄珠也少見地沒有往左紫辰那裡不停張望。

大家一起悶頭吃羊肉,就著莊子裡時不時飄來的「哪個混賬偷了我家的羊」這樣的叫嚷聲,一頓吃了半頭羊。

傅九雲在生病,吃完飯便進屋休息了。

覃川蹲在水缸旁刷碗,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隨口笑道:「沒想到你真的偷了一隻羊,莊子裡罵了好久。」

那人停在她身後,隔了半天,才低聲道:「其實你不需要這樣逼自己。」

覃川手裡的碗差點兒砸在地上,跳著起身,愕然張大嘴瞪著面前的人,結結巴巴:「呃……你……你是和我說話?」

玄珠會主動來找她說話,不亞於天下紅雨。從記事開始,印象裡玄珠對她永遠只有兩個表情:仇恨和冷笑。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神色裡甚至帶了一絲悲慼的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玄珠皺了皺眉頭,淡道:「那個窩囊仙人……都告訴我們了。你已經為大燕做了那麼多事,不用再繼續下去。你要知道,沒人會領你的情,世人大都自私冷酷,只想著自己的好處。」

她會突然與自己講這些話,說不震驚是不可能的,覃川老半天才合上嘴:「你確定是在和我說話?」

玄珠冷笑起來——果然還是冷笑適合她——她眼神有些複雜,曾經的鄙夷厭惡一點兒不少,可如今又多了一絲憐憫和溫柔,低聲道:「我果然還是很討厭你,以前我成日盼著你死,現在你真的要死了,我又想你還是活下去的好。不是已經另有喜歡的人了嗎?和他一起過下去吧!你救過我兩次,這個人情,我必然還你。」

覃川默然半晌,突然苦笑:「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意思。我救你也不是為了讓你還人情,你肯安安分分就很好了。」

玄珠轉身便走,徒留一絲殘音:「要說的就是這些,你保重。我會每天和老天爺祈禱,下輩子再也不要和你遇上。」

覃川愕然望著她的背影,忽然一陣衝動:「玄珠!」

她沒有回頭,只停了一下,隱隱約約似是在嘆息:「那天你和我說的……人要長大一些……我一直被困著,想不到從繭子裡出去,第一次長出翅膀,又要被剪斷……」

「玄珠,你在說什麼?」

她回頭,居然是笑著的,再沒有刻骨的嫉恨,亦沒有難看的嘲諷。

「我還是很討厭大燕國,從上到下,從頭到尾。帝姬,我不是什麼偉大的人,沒有你那種抱負。像我這樣的人,能做什麼呢?」

她走了,不管覃川在後面奇怪地叫了多少聲,也沒有再回頭。

覃川回到屋裡,傅九雲已經睡下了,大約還未睡熟,聽見腳步聲便慢慢睜開眼。案上燭火跳躍,他眼裡彷彿藏了兩顆星子,亮得可喜。

她攏了攏被角,朝他微微一笑:「怎麼還不睡?我陪著呢。」

傅九雲環住她的腰身,腦袋枕在她腿上,難得帶了一絲撒嬌的意味:「再等等……等等再睡。我看著你。」

覃川握住他的手,緊緊貼著他的身體,心裡期盼他可以像從前那樣用力抱住她,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那樣的擁抱。可是他虛弱得手指都沒力氣了。

這場病來勢洶洶,真想不到這樣一個人也會被風寒打倒。

「我很少和你說先生的事吧?」她低低說著,「魂燈的事是先生告訴我的。不過他到死都在後悔,不該和我說這些。」

傅九雲垂下長睫,只嗯了一聲。

「他那時候怕我輕生,所以尋了魂燈的事給我個活下去的想頭。」覃川頓了一下,「點魂燈需要無比強大的勇氣與意志力,他覺得我必然不成。」

「可你的膽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她的目光與他膠著,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不,我的膽子也很小。至少,點魂燈的時候,有些人我不敢見。九雲,就陪我到這裡吧,後面讓我自己來,你好好過下去。」

傅九雲笑得有些迷離:「找些美貌姑娘廝混,風流倜儻地過下去?也成。」

「呃……」覃川一時無語。

「當然是開玩笑。」傅九雲對她眨眨眼,拍拍她的手,像安撫一隻小動物,「要怎樣,都依你。」

覃川將那些無用的眼淚用力壓回去,她已經錯過很多次離別,有意或者無意地迴避。這一次,最後的那個人也要與她告別,再沒有人陪著。她只有鼓足勇氣去面對。

「哎,過來一些。九雲,我想看著你。」

他湊過去,給了她一個輕柔若清風的吻,唇是微涼的。

她又覺著自己實在看不夠他,這雙眉,這雙眼,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獨特的天真,不笑的時候因為眼底的淚痣,令他顯得那麼憂鬱。

「你睡吧,我就在這裡看著你。天亮前我不走。」

他一定是病得不輕,幾乎立即便陷入深深的沉睡,蒼白的唇裡呢喃地吐出幾個模糊的字:「魂燈……等我……」

覃川彎腰親吻他的臉頰,心底那些喧囂奔騰的聲音忽然停了。

他的人已經在她懷裡沉睡,雖然明早的陽光再也與她無關,可現在何嘗不幸福?

心愛的人,你會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