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雲……」覃川暗暗咳了一聲,去掉「大人」兩個字,叫著真彆扭,臉上好像還有點發燒,真真沒用,「那什麼,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這邊離香取山已有很遠了。」該不會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給她下了什麼秘咒吧?
傅九雲有些惡狠狠地朝她冷笑:「你來猜猜我怎樣找到的?小賊,你偷了什麼寶貝?」
覃川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地朝他手裡捏著的那個牛皮荷包看了一眼。這個荷包,她連沐浴睡覺都不會離手,自覺保護得很好,想不到還是被他看出了破綻。他真的看出什麼了嗎?
他放下茶杯,對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笑得她越發心驚膽戰,吞著口水看他慢慢解開牛皮荷包的繫帶。她實在忍不住,戰戰兢兢地說:「那什麼……荷包裡真的沒錢……就一點兒路費了……孝敬不起您老人家……」
傅九雲不理她,開啟荷包伸手一探,淡道:「哦?是嗎?你的路費不少,都裝在這牛皮乾坤袋裡呢。」
他在裡面掏一下,抓出一件半舊衣裳來,再掏——一包乾糧,繼續掏——桂花頭油、梳子、碎銀子、各類常用藥丸、一沓白紙……這個拳頭大小的荷包裡裝了不知多少東西,外面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是件難得的仙家寶物,故而取名乾坤袋。
最後,他掏出了魂燈。
「你真是膽大包天,魂燈這種神器也敢偷。」他掂了掂魂燈,似笑非笑。
覃川瞪圓了眼睛裝傻:「魂燈是什麼?你在說什麼啊?這只是一盞普通的銅燈,我帶著應急的。」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將魂燈放進自己懷中:「既然如此,那送我好了。這燈造型古樸,我很是喜愛。回頭本大人上街幫你買個更好的。」
覃川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討好地笑:「那敢情好……九雲大人送的東西必然比我的破爛貨好上幾十倍!」
她起身走向門口,傅九雲皺皺眉頭:「去哪裡?」
覃川回頭,慢慢一笑:「我下去要些吃食。九雲你想吃什麼?」
傅九雲忽覺面前殺氣逼人,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猛獸正對著他狠狠撲下。覃川猶如脫兔般跳了起來,厲聲道:「猛虎!咬他!」
憑空陡然出現一隻碩大猛虎,張開血盆大口,毫不留情地咬向傅九雲的腦袋。躲也來不及躲,他的腦袋一偏,那滿嘴的利牙盡數咬合在左邊肩膀上,他登時悶哼一聲,鮮血瞬間便染紅了半邊身體。
覃川面沉如水,飛快地從他懷中將魂燈取出,轉身推門便走,逼著自己不許回頭。
開啟的房門突然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大力摔上,篤篤數聲響,她耳邊一陣刺骨的涼意,數十根通體銀白的寒光射在門上,將其釘死。傅九雲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竟帶著一絲陰森狂怒:「覃川,你還想去哪裡?」
她猛然轉身,卻見他掌心有銀色電流吞吐,一把蓋在猛虎頭上,瞬間就將這厲害無比的靈獸打成碎裂的光點。覃川的心跳幾乎停了,僵硬地靠在門上,動也不動。
傅九雲低頭看看自己半邊染血的身體,撕開領口,肩頭兩排深可見骨的牙印,鮮血如泉水般湧出。她是真的要殺他,冷血冷心,毫不留情。他越是一言不發,覃川就越覺得呼吸急促,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她無法喘息。
眼前突然一花,脖子被一隻熾熱的手掐住,她無法選擇任何抵抗,被動地被他狠狠甩在床上,腦袋撞中床板,一陣暈眩。身上又是一重,她驚恐地睜大眼,在眼前下雨般的金星裡,只能勉強看清他陰冷的眸子,湊那麼近,像是要將她生嚼下肚。
「小姑娘,你在找死……」傅九雲第一次露出怒意,抬手似是要繼續掐住她。
覃川發出一聲戰慄的喘息,死死閉上眼睛,等待預期中的劇痛襲來。可是等了半天,他既沒扇巴掌,也沒掐脖子。她緩緩把雙眼睜開一道縫,卻對上他幾近狂熱的陰鬱眸子。
甚至找不到話語來形容這樣的眼神,似是愛到了極點,又似失望到了極點。比任何言語都更加銳利地刺入她心底的柔軟處。
你怎會是這樣?
你怎能下手?
你真的要殺我?
……
他身上的血大滴大滴落在她胸口,細微的聲響,卻是那麼驚心動魄。覃川無法承受,逃避一般又一次把眼睛閉上了。
這些問題她一個也回答不上來。
為了取到魂燈,吃什麼苦她都不怕。給人下跪也好,嬉皮笑臉也好,硬下心腸拋棄那些可愛的人也好。即使是——像剛才那樣,對所有朝魂燈伸手的人露出尖銳獠牙,她也在所不惜。
覃川發出一個古怪沙啞的笑,低聲道:「你要強暴我?為什麼還不動手?膽子被狗吃了?」
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種時候刺激他。
胸前一涼,衣服像是紙片似的被他瞬間撕碎了。覃川霎時感到一種絕頂的恐懼,偏偏又因為這種恐懼而全身僵硬,連聲音也發不出來。肩膀上一陣劇痛,是他毫不留情咬上來,真要吃人似的。
又是一陣布帛的撕裂聲,他在撕扯她的裙子。覃川恐懼得渾身發抖,終於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尖叫,沒命地蜷縮起身體,像是在洶湧的海面上抱住一根救命木頭那樣抱著自己的膝蓋,死也不放開。
他狂暴的動作停了下來,似乎是撐在她身上看了很久很久。覃川把臉死死埋在被褥裡,想哭,又哭不出來,只好像個無助的小孩子那樣抱緊膝蓋,光裸纖弱的肩膀一陣陣劇烈地顫抖。
身上的重量輕了,大氅落在她近乎赤裸的身體上,他的聲音比寒冰還要冷漠:「覃川,你果然心如鐵石,真令我自愧不如。你想走,現在就可以走,光著身子走!」
他待她再如何好,也不過是她稍稍歇腳的一個小島,毫不留戀就可以離開,毫不猶豫就可以沉沒它。這種殘忍,聞所未聞,令人從頭到腳都墜入深淵一般,縱然是無數次地擁她入懷,在這個深淵裡,也喚不出一聲迴音。不想放手,便要被她的荊棘刺得遍體鱗傷,她是個傷人也傷己的倔強女子。
傅九雲彎腰,將隨著她衣服摔落在地上的乾坤袋撿起,放進自己的懷裡,冷道:「我再不會跟著你,你走。魂燈你永遠也不要想。你這樣走,再去天涯海角也隨你。」
覃川漸漸停止了發抖,雙手死死抓住大氅,把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縮在大氅裡面。她的聲音同樣冷漠緩慢:「不是你的國破家亡,不是你的血親戰死,你有什麼資格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我?傅九雲,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他答得極快,甚至想也沒想:「是。」
覃川緊緊咬住牙,用盡畢生以來所有的氣力去阻止眼淚,可她阻止不了心底的狂潮,過往懵懵懂懂的一切此刻都變得稜角分明。他待她溫柔體貼,說出那些美好的、讓她憧憬至極的話語,是因為他愛她。
那不是玩笑,不是戲弄,不是心血來潮的疼愛。他的愛沉重又輕柔,潤物細無聲。
她曾經歷過世上最美好的戀情,也體味過世上最慘痛的結局,她以為自己早已如槁木死灰了。可是過去的那些半點也不能阻擋如今在全身上下瘋狂流竄的潮水,她又一次開始發抖,只有把手指放在嘴裡用力啃咬,藉著疼痛讓自己冷靜、冷靜。
可是要她怎麼冷靜?
她低聲道:「……可我從來沒有愛過你,一點兒也沒有。」
她分不清自己說的是實話還是謊話,就這麼說了出來,不知是在折磨他還是折磨自己。
傅九雲望著她縮成一團的背影,聲音又變得譏誚:「你很強大,也足夠冷血,你終於讓我變得不那麼想看到你了。」
他大步走到房門前,那些閃爍著寒光的銀白色東西被他袖子一拂,便全部收了回去。
他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傅九雲就這麼坐在客棧大堂裡喝了大半夜的酒,店裡儲藏的酒被他一個人幹掉了三分之二,掌櫃與夥計見他滿身是血的凶煞模樣,哼也不敢哼一聲。因不見那美貌少女跟下來,大家懷疑是不是被這男人殺了,不過大抵誰也不敢去報官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煩悶到幾欲瘋狂,素來千杯不倒的他終於感到腦子裡暈沉沉的,酒意一層層漫上來了。肩上還在一陣陣撕扯似的疼痛,索性就讓它這麼疼著,血也讓它那麼流著,這樣他才能把心裡那些破碎支離的語句連起來。
心底有一種澀澀的疼,不光是為自己,縱然曾經一筆一畫細細替她描繪心底珍藏的美夢,盼她感到慰藉;縱然是緊緊地擁抱她,無聲地告訴她這裡有他可以依靠;縱然她通通不領情——這些都已經沒有什麼大不了,是他心甘情願。
他只是為她這種拼命似的倔強難受,傷害別人也傷害她自己。正如他狂怒之下說出傷人的話,如今便只有獨自品嚐悔恨的苦果。
懷裡的乾坤袋掉了出來,傅九雲拿在手裡仔細看。這裡面裝著魂燈,起初他猜不透她到香取山做什麼,感到失去魂燈的那個瞬間,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傳聞陰山有神龍口銜魂燈,招引十方八荒妖魔之魂。魂燈以人魂精魄為火,萬年不熄——她要做什麼,他竟不敢想象。倘若她活著就是為了這樣死去,就算她再怎樣刻骨地仇恨他,這東西也不能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