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等到記憶都回來的那天,我們又會是怎樣

三千鴉殺 十四郎 第2頁,共2頁

他死死咬住舌頭,無論怎麼問也不說。覃川示意那隻猛虎再咬緊一些,只聽得他周身骨骼噼啪作響,馬上就要碎開了,狐十九實在熬不過去,只得顫聲道:「樹大招風……香取山主如今已年邁,還囤積那麼多寶物,誰……誰不覬覦?何況他也並非善仙,廣招門徒也不是為了渡人得道,只是豢養一群為他看守寶物的狗而已……天道如此,仙人亦是為財為勢你爭我奪,更遑論我等小妖凡人?」

覃川若有所思,本來還想再問,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依稀是兩個年輕弟子找來這個隱蔽的地方打算享受一下野合的滋味。狐十九眼珠一轉,張口就開始大叫:「救命……」

不等他叫完,猛虎一口咬碎他的兩隻前腿骨。此時他並非肉身,而是精魄所化,雙臂被咬碎的痛楚可想而知。狐十九還未來得及痛吼出聲,覃川早已收了靈獸,飄然而去。那兩個年輕弟子聞聲尋找過來的時候,地上除了點點快要消失的綠色螢光,別無他物。

回到傅九雲的院落裡時,突然發現臥室裡亮著燈,本該出去風流快活的傅九雲此刻正依窗而坐,對月獨酌。覃川原本悠閒的腳步一下變沉重了,好似被雷劈了似的傻傻看著他,難得地瞠目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傅九雲倒了一杯酒,對她不懷好意地微微一笑:「小川兒,腰花湯在哪裡?」

覃川呆了半天,猛然回神,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大叫:「小的偷懶了!因今日吃得太多,想出去走走消消食,沒想到大人回來得這麼快!腰花湯……那個,小的還沒做。馬上就去做!」

他唔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說道:「三更半夜,不要到處亂跑。山上偏僻處還是有許多毒蛇猛獸,萬一被吃了,大人豈不是傷心至極?」

她心頭一陣猛跳,假裝不懂他的意思,抬頭小聲問:「大人,您今天回來得好早哦,是身體不舒服嗎?小的馬上為您做腰花湯……」

「你過來。」傅九雲好像沒聽見,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覃川磨蹭了半天,一點一點膝行到窗下,冷不防他兩隻手抄在腋下,將她整個人一把抱了起來,放在窗欞上。她全身都僵硬了,汗毛一根根倒豎,偏偏動也不敢動,顫聲道:「大人……那個腰花湯……」

「大人覺得你比腰花湯有用。」傅九雲摟著她的腰,下巴放在她肩上,按著她的腰腹處,讓她後背緊緊貼著自己的胸口,「怎麼今天膽子變小了,不敢說獻身了?」

覃川乾笑著指向半空細眉似的月牙兒:「那個……今天沒有花前月下,沒氣氛……呵呵,沒氣氛……」

傅九雲在她耳朵上輕輕吹一口氣,覃川怕癢,偏偏躲又躲不開,便咬牙硬生生忍著,只覺那麻癢似乎是要鑽進心底,滋味並不難受,只覺陌生,沒來由地想要抗拒。

「是嗎?大人覺得你的氣氛都跑去紫辰那裡了。死丫頭,有了大人一個不夠,還要招惹紫辰嗎?」

他說得煞有其事,酸味十足。

覃川小小扭動幾下,見他是不會放手了,只好長嘆一聲:「實不瞞大人……小的對紫辰大人一見傾心,再見難忘。奈何小的與紫辰大人猶如雲泥之別,不敢奢望高攀,只要每日能見到他,小的心裡就滿足了……」

傅九雲低低笑了兩聲,捏住她一綹長髮摩挲,慢悠悠地問她:「想來左紫辰與你的豆豆哥長得很像吧?」

覃川都快忘記豆豆哥是什麼人了,被他一提才想起,趕緊點頭如小雞啄米:「是啊是啊!小的一見紫辰大人,腦子裡便是空白一片……」

傅九雲沉默片刻,終於緩緩將她放開。覃川泥鰍似的跳下去,離他足有一丈遠,這才敢回頭,賠笑道:「很晚了,大人早點歇息吧?小的給您去燒水……」

他沒回答,彎腰趴在窗臺上,面無表情定定看著她,眼底的淚痣令他此刻看上去憂鬱而冷漠。覃川不敢動,不知為什麼,也不敢與他對視,狼狽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得入神。

不知過了多久,傅九雲才低低開口:「你去睡吧,不用做別的。」

覃川忽然間心慌意亂,匆忙答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他忽然又輕聲道:「小川兒,說謊也要理直氣壯,別總是孤零零的模樣。我和左紫辰不同,我有眼睛,我什麼都記得。」

她吃驚地回望,傅九雲卻合上了窗戶。

覃川怔怔地站了好久,一時想衝進去抓住他大聲詢問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一時又想裝作什麼也不知道,裝傻充愣回去睡覺。她微微動了一下,咬咬牙,還是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模樣,進屋鋪床睡覺。

時隔那麼多天,傅九雲終於還是回來了,可惜今晚氣氛糟糕透頂,他背對著她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肩頭,動也不動。他不動,覃川更不會動。她小心翼翼鋪好床,縮在床板的小角上,也拿背對著他,咬死嘴唇半個字也不說,好像和他較勁似的。

朦朦朧朧睡到一半,感覺有人在輕輕摸她的頭髮,溫柔而且充滿了愛憐,像是一個夢——她也只能當作夢。

有人在頭頂輕聲問她:「左紫辰真有那麼好?」

她實在不願想起這個名字,索性把腦袋縮排被子裡,裝作睡著的模樣哼兩聲。腦海裡浮現出許多場景,紛亂不可捉摸,最後不知怎麼的就這樣睡著了,夢見那年她偷偷出宮玩,左紫辰一路默默相陪,對她特意換上的新衣視若不見。她惱得不行,故意多走了好多路,結果新鞋子把腳磨破了,只好坐在路邊發呆。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天要暗下來了,再不回宮只怕兩人都會被罵死。可他又不敢與她肢體接觸,她是帝姬,身份尊貴,他高攀不起。

後來還是她看不下去,發脾氣問他:「你不是在修仙嗎?連個簡單的通靈術都不會?」

他恍然大悟,喚出地靈編了一頂藤轎,伸手去扶她,彷彿她整個人都是烙鐵,燙得他微微顫抖。好容易將她放進轎子裡,他低聲道:「帝姬,微臣得罪了。」

她神色冷淡別過腦袋,聲音也冷冷的:「什麼微臣,你算什麼臣!」

他只好改口:「屬下……」

她繼續生氣:「什麼屬下!」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天邊晚霞妖豔濃厚,抹了兩人一身的紅暈,他才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你今天很美,我很喜歡。」

……

覃川在夢中翻了個身,眼淚滾在一隻溫熱的掌心裡。

俗話說,薑還是老的辣,雖然前一天龍王和山主鬧得不大愉快,不過隔天兩人就和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又開始在筵席上互相吹捧,說得天花亂墜。

覃川今天又吃多了,撐在案上聽著他們的場面話,睡意一陣陣湧上來。怎麼看那個白河龍王都是白白嫩嫩憨厚善良的胖大叔一隻,當真人不可貌相,他心裡那些小九九,山主又瞭解多少?

她打了好大一個呵欠,旁邊的翠丫拉拉她的袖子,低聲道:「川姐別這樣,叫別人看見了多不好啊。」

覃川扭頭笑眯眯地看著她紅潤的臉頰。看樣子狐十九果然吃了教訓,沒敢回去再找她,翠丫又恢復了往日的生龍活虎。覃川說:「你今天非拉我坐在前面,有什麼好東西要我看?」

今天她本是不打算來的,奈何翠丫死活不依,不但要把她拽出來,還非要佔個前排的位子,只說要她陪著看好東西。天知道小姑娘藏著什麼秘密心思。

翠丫臉上一紅,絞著手指低頭道:「也……也沒什麼啦。昨天十九和我說了,今天他要跳劍舞,是領舞的那個呢!所以我想靠近點看……」

「……你喜歡他?」不是吧,才認識多久就喜歡上了?

翠丫愣了一下:「倒也談不上喜歡,不過他長得好看嘛……我捨不得拒絕。」

覃川突然慶幸這孩子不是個男人,否則以其花心風流的程度,只怕傅九雲拍馬也追不上。她下意識地朝高臺上望去,優伶們都柔順地坐在龍王下首,狐十九臉色發白,勉強與別人說笑,兩隻胳膊卻用白布包了個結實,不要說領舞,動一下都有困難。

她幸災樂禍地笑道:「翠丫,你的十九今天不能領舞了呢。」

翠丫急忙抬頭張望,小臉頓時垮了:「啊!怎麼會這樣!等下我去問問他!難道是受傷了?」

只怕你去找他,人家也不敢見……覃川心虛地喝了一口茶。

通明殿內正是熱鬧的時候,忽聽殿門吱呀一聲開啟,三四名面容俊俏的男優伶每人手捧著一隻托盤,畢恭畢敬地跨進來,跪在地上朗聲道:「參見龍王大人!參見山主大人!這是龍王大人專程帶來的美酒佳釀,取了白河水底的香草加上各類珍稀藥材,糅合蜂蜜釀製而成的‘相逢恨晚’,請諸位大人品嚐。」

山主摸著鬍子呵呵笑:「龍兄太客氣了!竟還帶了美酒前來助興。」

龍王得意揚揚地拍著肚皮:「老兄你可別小看這相逢恨晚,上回白狐王出價二十顆龍眼大的明珠,想求我一罈,我可都沒答應!這次我帶了四壇,除去你我二人,也給你手下得意弟子們嚐個鮮吧。」

山主果然頗為心動,急忙吩咐弟子們將托盤上四個不大的酒罈呈上來,封口一揭,那濃而不豔、幽而不散的酒香頓時飄滿整個通明殿,連覃川也忍不住多吸兩口氣,暗贊:好香!

青青最為乖巧,先倒了兩杯酒,跪著送到兩人案邊,柔聲道:「師父,有美酒怎能沒有歌舞?小徒近日排演了《東風桃花曲》,願為佳客獻上一舞。」

山主微笑頷首,瞥了龍王一眼。這兩天成日看優伶們的歌舞,搞得好像他偌大個香取山家裡沒人才似的,青青請命,趁機打壓一下龍王的威風,自然求之不得。

倒是龍王有些驚奇:「哦?《東風桃花曲》?自大燕國被滅之後,此曲已成絕響。今天我可真要好好欣賞一番!」

青青笑得猶如春花綻放,急忙拍手喚來眾弟子們上臺準備。這邊龍王正在吩咐優伶們給座位靠前的山主大弟子們倒酒,傅九雲饒有趣味地端起面前的白石杯。那名叫相逢恨晚的酒性質相當奇特,滿出杯緣一寸,居然絲毫不墜,酒色碧如翡翠,靠近只覺香氣幽遠;離遠些,那香反而變得醇厚醉人,果然是萬金難買的好酒。

他起身溫言道:「弟子大膽,想請一個人同飲此酒,請師父成全。」

山主今天心情好,頷首答應了,傅九雲這便慢悠悠地走到臺前,朝下面張望。覃川正在喝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寒,縮著肩膀不敢抬頭,冷不防傅九雲大聲喚她:「小川兒,你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