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上的弟子們嗡一下散開,默然看著玄珠挽著左紫辰的胳膊,攀上最後一級臺階。
覃川趕緊把身體藏在陰影裡,只露一雙眼睛出來看熱鬧。
青青雖然說話刻薄了些,倒也是個直脾氣的姑娘,喜歡誰不喜歡誰,臉上直接表現出來。很容易就能看出,她討厭玄珠,所以說話也分外不客氣:「應該是我不敢才對,公主殿下。」
這次有左紫辰在身邊,玄珠並不發作,只淺淺笑了笑,聲音溫婉:「國已不在,青姐何必總以公主稱呼小妹?」
「哦?原來有人心裡也清楚自己不是公主了,可是架子還是不小呢。」
玄珠終於被她刺得沉下臉:「青姐,你何苦總是言語攻擊?小妹自認並未得罪過你。」
青青哼哼冷笑:「攻擊?我以為我是在說大實話!」
兩個女人終於憋不住火氣在殿前冷嘲熱諷起來,傅九雲抱著胳膊在旁邊看得饒有趣味,兩眼亮晶晶的,此人顯然有著絕頂的惡趣味。
覃川眼見眾人都被爭吵吸引過去,趕忙手腳並用地爬啊爬,打算離開披香殿,找個安全安靜的地方躲上一躲。
「覃川。」頭頂有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喚她。
她一下僵住,慢慢抬頭,左紫辰的臉出現在視界裡。為什麼?每次遇見他,她都是在爬?
「小……小的見過紫辰大人!」她急忙跳起,憨笑連連。
以為他又會像上次一樣緊緊抓住胳膊不放,她警戒地退了一步,以便應付突發情況。誰知他卻轉過身,輕輕俯在殿後白石欄杆上,淡道:「今日天氣很好,風很舒服。」
他頭頂戴著青木冠,兩道與禮服同色的長帶垂在耳邊,隨風舞動,滿面寧靜祥和之色。這樣的神情,就是在以前,覃川也很少見到。左紫辰總是面無表情的,要不就是皺著眉,滿腹心事的模樣。
她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也不敢離開,只好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昨天,我知道玄珠要責罰你的事,抱歉,沒能來得及阻止。幸好九雲救了你。」左紫辰像是在說家常,異常溫和輕鬆,「玄珠她脾氣素來如此,國破家亡,對她的打擊也很大。只是她心地並不壞。我已與她談過,她也答應以後再不責罰你。只管放心便是。」
覃川默然片刻,點了點頭:「紫辰大人言重了,小的受不起。」
左紫辰忽然轉頭,緊閉的雙目對準了她的視線:「現在說說你吧,覃川。你是不是認識我?」
覃川乾笑道:「紫辰大人天人之資,香取山裡又有誰會不認識您?小的自然也認識……」
「不要撒謊。」他語氣平淡,「我看得見。」
她一下子哽住,什麼也說不出來。風聲穿梭在兩人之間,平臺前的爭執聲彷彿離開了好遠,過了好久好久,她還是什麼也說不出。
左紫辰低聲道:「我有很多事都記不清,心底覺得應當認識你,偏偏想不起來。但,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忘掉的過去或許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現在這樣挺好的。」
忘了?忘了!他居然說他記不清!覃川眨了眨眼睛,隔了半天才道:「您說得對,記不得的事情未必很有趣,能忘記也是種福氣。不過,我以前確實不認識您,您大約是認錯人了。」
他點點頭,微微一笑:「覃川,和你說話很舒服。」
覃川臉紅了,含羞帶怯:「多謝紫辰大人誇獎!其實小的心底一直期盼可以服侍紫辰大人,這才是人家心裡真正的想法。」
左紫辰失笑,居然說了句玩笑話:「那玄珠真要把你凍成冰柱子了。」
覃川試探著問:「玄珠大人……是您的愛侶?」
他微微一愣,想了片刻,方道:「玄珠是我的恩人,一直陪著我、照顧我……我,喜歡她。」說到這裡,突然皺了皺眉頭,神情恢復冷漠,「因與你說話,覺得分外親切。不過這些事以後不要再說。」
說罷,轉身離開。覃川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平臺上的玄珠和青青二人不知何時早就停止了爭執,玄珠遠遠地站在後面等著他,扶住了他的手,回頭冷冷看她一眼。
那一眼,令人不寒而慄。
覃川不由苦笑,左紫辰,你不但記性不好,腦子也不好使了,玄珠要是能被你說動,還能叫玄珠嗎?幸好現在有傅九雲擋在前面……嗯,說到傅九雲,他人呢?
她伸長了脖子四處打量,到處也不見他人,冷不防頭頂被人敲了個栗暴,傅九雲略帶嘲諷的聲音響起:「你方才說要服侍誰?蠻好聽的,再說一遍啊?」
覃川端著明媚的笑臉轉身,一口否定:「您在說什麼呀?小的對您忠心不二,悠悠我心,可昭日月……」
「那豆豆哥呢?」傅九雲笑眯眯地問她。
覃川差點兒被嗆死,急忙辯白:「豆……豆豆哥不一樣!」
傅九雲摸著下巴,嘆了一口氣:「女子果然水性楊花居多,前一刻與豆豆哥山盟海誓,後一刻便向大人我表白忠貞不二,還沒轉身呢,她又跑去和另一個男人說要做他奴才服侍他。」
你還不是一樣!覃川在肚子裡破口大罵。
傅九雲握住她單薄的雙肩,語重心長:「小川兒,大人我喜歡忠貞女子,你傷了大人的心,今天罰你不許吃飯,不許靠近本大人一丈內。」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覃川嘟囔個是,畢恭畢敬倒退著走到他一丈外的距離。剛巧這時殿內銅鐘轟然鳴響,山主出關了!弟子們立即神情肅穆,依長次排好列隊,魚貫而入披香殿。
覃川身為外圍雜役,沒資格進去,只能孤零零地等在殿外,弟子們全部進入披香殿後,殿門轟然合攏,內裡銅鐘清脆地響了三下,再無聲息。
覃川從懷裡取出一沓白紙,隨手撕了一小條,咬破指尖滴血其上,那條白紙瞬間就化作一隻灰撲撲的蟲子,背後長滿了針孔大小的眼睛。
四處看看,確定沒人看守,她對著蟲子吹了一口氣,默唸:進去看看!
小蟲子被一陣風輕飄飄吹起,沒重量似的,硬是從緊閉的門縫裡擠了進去。覃川食指點在額上,正要將神識貼著蟲子一起進去,忽聽臺階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她立即把手放下,轉過身去。
玄珠的四個貼身婢女正冷笑著朝她走過來,前後左右一下子就把她圍住了。
覃川賠笑道:「姐姐們找小的,有什麼事嗎?」
婢女們也不理她,只將她推著下了臺階,徑自往玄珠的府邸去了。
一路上覃川想了很多應策,卻找不到什麼可以順利脫身的好法子,思前想後,忽然開口道:「姐姐們,小的……」
話還未說完,那幾個婢女便冷道:「這奴才狡詐異常,將她按住!」
四個人將她團團圍住,按倒在地。覃川正要叫嚷,冷不防對方用布條把嘴封住,並著手腳也捆了起來,她心中一涼,索性也不掙扎了,任由她們把自己抬著,丟進廚房裡。
一個婢女留在外面看門,剩下的三人把裡面的門閂插上,回頭冷冰冰地說道:「你膽大包天,得罪玄珠大人,唆使山主弟子間不和,更兼狐媚賣弄,妄圖勾引紫辰大人。這些罪名,要在外面,足夠讓你死幾十次,可如今是在仙山,公主不忍取你性命,命我等略施懲罰,好教你這奴才明白自己的身份。」
覃川始終低頭默然不語,也不掙扎,像是已經嚇得蔫了。
三個婢女互相使了個眼色,一人從袖中取出一副漆黑的竹夾,共五根粗竹篾,以麻繩穿過,先往她左手上套去,道:「拶指,斷其八指,驅逐出山——這是玄珠大人的吩咐。你莫要怪我們,要怪就怪自己命苦吧。」
兩個婢女緊緊攥住麻繩,左右猛然拉開,覃川背上冷汗頓時涔涔而下。
披香殿內,弟子們正依次取了長香,在琉璃燭臺上點燃,伏地跪拜重重幔帳後的山主。山主這次出關提早了一個月,大約是有些精神不濟,不像平日大大方方地亮相。
幔帳合得極緊,他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顯得空曠虛軟:「本座閉關這些時日,有勞諸位賢徒恪守規矩,維護香取山一方淨土。下月白河龍王前來做客,自然要辦得體面些……那白河龍王最是喜好賣弄,本座與他五十年未見,此次勢必要與本座炫富。九雲,寶庫中各類寶物向來由你記載登入,本座命你挑選幾個可靠之人,挑選精緻寶物,於下月初三安置在東首真蘭宮萬寶閣之上。」
傅九雲叩首於地,應道:「弟子遵命。」
山主忽又喚道:「玄珠可在?」
玄珠自站在殿角,她入山之日便因公主身份享有特權,雖與山主有師徒名分,見了卻不需跪拜,此刻聞喚,立即躬身答道:「弟子在此,師尊有何吩咐?」
山主的聲音虛軟中帶了一絲不耐:「本座雖然閉關多日,但並非不問山中事。大燕國被滅,萬千生靈同悲,本座敬你是公主,收你入山,是希望你收斂哀痛,就此修身養性,也不至於金枝玉葉之體在外顛沛流離。你能體味本座的意思嗎?」
玄珠臉色瞬間變得極難看,隔了半晌才低聲道:「……弟子明白。」
「你來我山中也有數年,昔日公主之尊也不必再念。今日起,望你與其他弟子一般,潛心修行,待人寬容些。今早在大殿前爭執一事,本座這次便不追究了。另,本座聽聞你身邊至今仍有婢女服侍,更甚者欺辱外圍雜役,趾高氣揚,你這便回去將她們遣走吧。修仙者寬容逍遙,心無羈絆,更不該存有高低之見。本座時常想起從前待你過於放縱,心中悔恨,你莫要讓本座再次後悔曾將你帶入香取山。」
玄珠咬牙答應了,臉色已然鐵青,恨恨地看了一眼傅九雲,他卻裝沒事人,笑吟吟地轉頭和青青說話。
山主又吩咐了一些話,應允了幾對情投意合的弟子的大婚請求——香取山修仙弟子倘若有情投意合的,便可以在山主前請求允婚,婚後便可住在一處,除卻不能生子,其餘都與人間夫婦一般。
「真暢快!你看她的臉!」青青趁山主在說話,瞅著玄珠使勁偷笑。
傅九雲只是淺笑,輕道:「打落水狗最沒趣味,青青卻有這嗜好?」
「哼,我就是痛快了!管她什麼落水狗!」
傅九雲百無聊賴,忍不住回頭望向殿門處——覃川一個人留在外面,小丫頭性子鬼得很,指不定要到處亂跑,只盼她別去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膝下蒲團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依稀是一隻灰撲撲的小蟲子,纖細的腳正艱難地抱住他的衣服,試圖往上爬。傅九雲輕輕吹了一口氣,小蟲子滾在地上,瞬間卻化作一張細細的白紙。
這是白紙通靈之術,極罕見的仙法。傅九雲心中暗驚,不動聲色地捏住那張紙條,不到片刻,那紙條漸漸在他掌中化成灰。下術的人手法極高明,一旦靈物打回白紙原形,便自動成灰,教人找不到半點線索。
他攤開手掌,掌心只剩細細一層餘灰,再過一會兒,那麼一點兒灰都消失了。
傅九雲不由若有所思,又朝殿門處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