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川微微一笑,重新系回腰帶,抱拳道:「多謝各位姐姐,小的這便去了。」
轉過身去,正要大步往茅廁趕,卻見不遠處樹下斜斜靠著一個人,抱著胳膊,顯是看了有一陣子,兩眼閃閃發光,滿面忍俊不禁,分明看得特別起勁。
覃川一見他,頭皮就要發麻,又不得不抖著嗓子大叫一聲:「九雲大人!」聲音裡委屈欣喜,種種複雜情緒,如杜鵑啼血,如怨婦思夫,委實感人淚下,心中酸澀。叫罷狠狠撲上去,滾在地上抱住了他的大腿。
「九雲大人,小的好想您啊!」她哭得鼻涕眼淚亂流,一股腦擦在他靴子上。
傅九雲眉頭嫌棄地擰起來,又好氣又好笑:「髒!不是叫你跟著青青姑娘好好做事嗎?怎麼又得罪了玄珠?」
「小的什麼也不知道呀……」她抬起頭,眨著眼睛,眼淚一顆顆從裡面滾出來,狠狠一吸鼻子,無辜之極。
傅九雲點頭微笑:「你膽子真不小,把大人我的衣服洗壞、東西砸爛,叫你做苦力來補償,又給我捅婁子,果然毫無悔改之心。今兒就讓玄珠給你嚐嚐竹筍炒肉絲的滋味好了。」
覃川見他拔腿要走,急忙抱得更緊:「小的吃不得竹筍!一吃便要渾身起紅斑!吃不起吃不起呀!」
傅九雲低頭看她:「怎麼?你是不是想叫大人我救你?」
她一個勁點頭,可憐極了。
傅九雲索性蹲下來,突然伸手揪住她的臉皮,用力拉了兩下——覃川滿臉鼻涕眼淚,傻兮兮地張著嘴,被他拎著臉皮做出各種怪異表情。
「要大人我救你,給我什麼好處?」他慢條斯理地問。
覃川把牙一咬,眼睛一閉:「小的願意獻身!」
「那你自生自滅吧。」傅九雲鬆開手繼續走人。
覃川哪裡肯放,忙不迭地把自己的荷包送上去:「這裡……小的全部家當……都給您了!」
「太少。」繼續走。
「那……那我把什麼都告訴您!」覃川豁出去了。
腳步突然停下。傅九雲定定看著她的臉:「你終於肯說了?我還當你要繼續裝傻充愣,把大人我當孩子耍呢。」
覃川乾笑兩聲,下一刻整個人突然被他抱起來,臉頰撞在他胸口,聽見他低沉的聲音撞擊胸腔:「髒死了,把臉擦乾淨。」雖然是嫌棄,語氣裡卻意外地有溫柔之意。覃川心底莫名一動,假惺惺的眼淚說什麼也流不出來了,默然用手帕把臉擦乾淨。
傅九雲抱著覃川,大搖大擺從玄珠府邸前走過去。一直在門外偷看的幾個婢女急忙叫他:「九雲大人!那個雜役正被玄珠大人傳呢!能不能勞煩您把她留下?」
他嗯了一聲,聲音淡漠:「這是我的人,玄珠找她何事?」
玄珠和傅九雲平日來往不多,加上此人素來放蕩風流,玄珠愛惜名聲,也不會和他多處。婢女們不瞭解他,大著膽子回道:「這雜役得罪了玄珠大人,正要處罰呢!九雲大人先回避吧?」
傅九雲冷冷一笑:「什麼時候,我傅九雲的人也有人敢動了?」
「可是這個雜役她膽大妄為,竟敢做出玷汙玄珠大人府邸的行為!就算是您的人,難道得罪玄珠大人的事情就一句話帶過去嗎?」
婢女們仗著在自家門前,膽氣硬是壯了十分。
傅九雲低頭問:「小川兒,你得罪了玄珠?」
覃川嬌弱地縮在他懷裡,微不可察地點點頭。他朗聲笑道:「做得好!既然得罪了,索性得罪個徹底。」
說罷長袖一揮,眾人只覺數道寒光激射而出,門口兩尊白石瑞獸轟然裂開,眨眼就變成碎末,撒了一地。婢女們渾身僵住,眼睜睜地看著他歪頭打量一番,似是很滿意:「這樣順眼多了。替我帶話給玄珠:‘既然來了香取山,就要有個修仙的樣子。若是懷念先前的公主生活,不妨離開,我想山主也不會過多挽留。’」
語畢,抱著覃川揚長而去,誰也不敢出言挽留。
「爽不爽?」回到傅九雲的院落,他劈頭就問了一句孩子氣的話。
覃川老老實實點頭:「爽!」
傅九雲嘻嘻一笑,將她丟下地:「爽了就說吧,什麼也別隱瞞。」
覃川在地上滾了一圈,慢吞吞地爬起來,兩隻眼骨碌碌亂轉,賠笑道:「大人可否容小的先去方便一下?」
他笑眯眯地搖頭:「不行,說完了再去。你如果忍不住,當著我面也行,大人我不在乎的。」
覃川毫無辦法,只得低頭沉思半晌,才輕聲道:「我……我有個青梅竹馬傾心相愛的人,十六歲的時候聽說他上山修仙去了,我四處找四處問,知道這裡有個香取山,所以進來做了雜役,想找到心愛的人。可惜的是,他好像不在這裡……」
傅九雲摩挲著眼角那顆淚痣,語氣極淡:「繼續說。」
「……時間久了,我覺得就是找到他也沒什麼意義。他既然能拋下我去修行,證明在他心裡做神仙比和我在一起來得快活……對了,那幾根針……」
她從懷裡取出一張半個巴掌大小的硬紙,上面裹著絲線,密密麻麻束著一圈銀針,放在傅九雲面前的桌子上:「我爹是個武師,我自小也跟著他學了幾天武功。這些針還有上面的麻藥,都是我用來防身的。上回……上回扎傷您,實在是情非得已,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
傅九雲默然片刻,忽然問:「你那個青梅竹馬,叫什麼名字?你爹是誰?」
覃川猛然一呆,因見窗臺上放著幾顆串好的紅豆,大約是喜歡傅九雲的女弟子們做的小玩意兒,立即答道:「呃,他……姓竇名豆,我就叫他豆豆哥。我爹是大燕國春歌郡的一個武師,叫覃大有。」
傅九雲依然面無表情,抬頭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道:「好,我知道了。你把剛才的話,倒過來再說一遍。」
此人真是滿肚子壞水,根本一點兒都不相信她。如果是臨時撒謊,突然讓倒過來說一遍,只怕就要露出破綻了。幸好覃川早先就打好腹稿,以便應對一切突發情況,當下倒背如流又說一遍,毫無停滯。
傅九雲把手一拍:「很好,既然如此,那這東西也該還給你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半舊的鵝黃色囊包,丟給她。覃川大吃一驚,這東西她早些日子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四處找也沒找到,誰曉得居然是被他拿走了!
覃川只覺一顆心突然開始狂跳,怕被他發現什麼,低頭慢慢開啟囊包,裡面只有一面小小銅鏡,做工巧奪天工,不到巴掌大的鏡背,居然雕滿了無數花紋,一隻燕子高高飛起,下有麒麟騰雲,栩栩如生。
傅九雲喝一口茶,狀似不經意地說:「瑞燕麒麟,如果我沒記錯,應當是大燕皇族的花紋?」
覃川的臉一下紅了,又是害羞又是尷尬:「呃……大人您看不出這是個贗品嗎?其實這種花紋在大燕每個姑娘家的鏡子後面都有,很常見的……皇族用的鏡子,應當是黃金瑪瑙做的吧?必然比這個漂亮多了……」
「原來是這樣。」傅九雲亦是恍然大悟,對她溫和一笑,「好了,事情都說開,大人我一樁心事也了了。天晚了,你服侍我睡一晚,明早我和管事說一聲,你就留下給我做個下人吧,大人我很是歡喜你。」
什麼什麼?覃川如遭雷劈,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服……服侍?!」
「嗯……」他起身,慢慢靠近,握住她一綹長髮,緩緩梳理,姿勢曖昧之極,「服侍我,要盡心盡力。」
撒了那麼大一個謊,也怪不容易的,怎能不好好犒賞一番?
「盡心盡力」服侍,那是什麼意思?覃川胸膛裡那顆可憐的小心臟七上八下,掉來掉去,就沒一刻安生的,這樣下去,遲早被折騰出毛病來。
奈何人家說了這話就沒別的舉動了,半倚在廊下,用小米逗架子上的八哥,教它說話:「騙子、壞蛋,自作聰明。」
覃川越發心神不寧,坐立不安。
傅九雲將一把小米喂完,這才懶洋洋地看著她,開口道:「你要把大人我餓死嗎?發什麼呆?」
覃川趕緊點頭:「是……哦,不是!那個,大人……小的什麼也不懂,您平日是怎麼用膳的?」
「去廚房看看就知道了。」傅九雲起身,伸個懶腰,坐在桌前等晚膳。
覃川一路小跑朝廚房去,雖說平日裡這些內裡弟子們的膳食都是由外圍廚房提供,但每個弟子的院落還是建了小廚房,專給他們開小灶用的。
說起來,在香取山修仙,比真正的神仙還快活逍遙。這裡不忌口,不忌男女之慾,還成天好吃好喝供奉著,甚至那些偷懶的弟子們,不努力修行也沒什麼關係。反正只要長得花容月貌,無論天賦如何,山主都會收進來當弟子,寵著愛著。在這麼個亂世裡,還有一方樂土養著一群無所事事的豬,難怪外面的人成天削尖了腦袋要找洞天福地。
廚房的灶臺上放著一隻大漆木盒子,揭開一看,裡面三葷三素,糕點湯品,香米白飯一應俱全,只不知道是怎麼送進來的。
覃川把盒子提回去,小心佈置在桌上,恭敬說道:「九雲大人,請您用膳。」
傅九雲朝她招招手:「坐下,一起吃。」
「這……不太好吧?小的是奴才……」她連連搖手。
他直接將她扯過來坐在身邊,不由分說倒了一杯酒塞進她手裡,笑得特別和氣:「喝一杯,只當是慶賀今日你沒被玄珠請吃竹筍炒肉絲。」
杯中白酒氣味濃烈,一聞就知道是烈酒,此人心懷叵測,只怕是想灌醉她。覃川一個勁推辭:「小的不敢喝酒……」
「你怕什麼?」傅九雲扶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她,「大人我才看不上你。」
覃川眼見是不能推了,索性端著杯子一口喝下,辣得直咳嗽。
「爽快!」傅九雲又給她滿上,「再來一杯,就當是慶賀你過來做了大人我的奴才,皆大歡喜。」
覃川抬眼看看他,那燭火下,他笑的模樣像春花綻放,只可惜一肚子壞水,委實靠近不得。
第二杯酒她喝得更快,剛一沾唇便已下肚,臉色絲毫不變,端起酒壺,反手替傅九雲倒酒,手不顫,酒不撒,剛剛好倒滿一杯,畢恭畢敬地雙手捧給他:「九雲大人,您請。」
傅九雲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杯酒,再看看她,突然點頭:「好!」
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