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的姑父姚大人已與去年重回朝堂,仍在戶部任侍郎。
姚千雪喜上加喜,開春後還在府裡辦了場賞花宴,賀蘭瓷雖然在努力溫書,但還是抽空前去,陸無憂也叫她沒必要老悶在府裡。
以往賀蘭瓷總怕自己的臉惹事。
晃州一趟回來,倒是坦蕩自在了許多。
姚千雪在京中多年,識得的小姐夫人無數,她爹如今又官復原職,自然都會賞光。
午後的賞花宴,各府的夫人小姐攜著丫鬟們前來,不管是園子裡還是堂前,濟濟一堂都是衣香鬢影,釵環耳墜琳琅,在明媚日頭下耀光灼灼。
園子裡也擺了好些精挑細選的花卉——姚千雪成婚後閒來無事就在府裡侍弄花草。
正閒聊著,便聽見有人通傳,說那位賀蘭夫人到了。
對於這位一度豔冠上京,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美人,不少人都記憶猶新,她隨夫去晃州三年,先前也絕少參加京中宴請,許多人要麼是隻見過一面,要麼壓根就沒見過。
對於這些溢美之詞,覺得過甚其辭的大有人在。
更何況她又是為夫敲登聞鼓,跪在大明門前,又是在晃州興辦書院,聽聞還隨夫一同守過城,如今甚至還想參加科舉,怎麼聽起來都覺得不像個正經閨秀——厲害是厲害,但是容貌只怕誇張居多。
然而那邊白衣女子已經落落大方走了進來。
她雖帶的丫鬟僕從不多,可行走間姿態自有一番高門貴女都不及的自信坦蕩,彷彿她身後已跟了千百人,那並非盛氣凌人,反而十分溫和,但越是溫和便越顯高貴,似歷盡千帆洗滌後的沉靜。
當然,最出眾的,自然還是她那張臉。
下人不少是第一次見這位傳說中的夫人,一時間腳步驟亂,杯盤叮噹亂響,還有的連忙鑽下去通報,有的聞言趕來,剛才還有條不紊的賞花宴頓時一陣混亂。
賀蘭瓷已經用不著戴帷帽了。
不光是陸無憂給她準備的護衛,就算是隻有她自己,登徒子想近身也沒那麼容易,而且京中最近對膽敢輕薄女子者也抓得很嚴,懲罰亦很重。
賀蘭瓷去逗了逗自己初次見面的外甥,又送了份賀禮,才慢慢吞吞去賞花。
姚千雪喜上眉梢:「小瓷,你慢慢看,雖然不全都是名品,但都是我精心栽育的!」
賀蘭瓷看了一圈,花美是美的,但她一貫不太能欣賞,還忍不住在心裡計算價錢,總覺得不如回家看書習字,姚千雪見她如此,也不勉強,只叫她下次再來吃糕點。
她走後,眾人才恍然回神。
「這天下真有這麼漂亮的人……」
「她剛才是不是還說話了、還動了……」
也有小姐咬著牙道:「回頭我也去報個名參加女科。」
「我也去、我也去!」
但不管怎麼評說,賀蘭瓷已經全然不在乎了。
陸無憂官運亨通,近來在朝中上下炙手可熱。
誰都知道他本就是徐閣老相中的後任,只等資歷熬滿,升任首輔大權在握那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更何況這位年輕至極的閣臣出入宮廷毫不避諱,熙帝的乾清宮都說進就進——據說還有人聽見兩人在裡頭爭執,嚇得跪在外面的太監噤若寒蟬。
當然可能主要也是因為新帝沒有遴選秀女,至今後宮還是空置,只剩下宮女和先帝后妃。
此刻,熙帝正痛苦地把剛寫完硃批的奏章遞給董公公,同時隨手把上奏請求立後的奏本丟進紙簍裡,然後抬頭看向對面理票擬的年輕閣臣加禮部侍郎。
他突然道:「陸卿,你想做國舅嗎?」
陸無憂頭也不抬道:「臣以做外戚為恥。」
熙帝又道:「她說要過來,我等了三個月。」
陸無憂道:「這很正常,她一向如此。」
熙帝長嘆一口氣道:「你真不考慮?掛個名也行。」
陸無憂跟唸書似的,語氣平板道:「聖上執意如此,那臣只能請求早日致仕,免受其辱。」
熙帝道:「朕都答應你開女科了。」
陸無憂道:「所以我不是正在替聖上幹活。」
熙帝道:「這是臣子本分。」
陸無憂也道:「在宮中好好治理天下,也是皇帝的本分。」
兩人雙雙無語。
半晌,熙帝才道:「宗室裡不還有皇子皇孫嗎?實在不行挑一個過來,我退位,你攝政……讓我去做江湖遊俠行不行?」
陸無憂道:「誰知道皇子皇孫品行如何,你不是還想推行孝賢帝未行之新政,再忍幾年吧。天下不太平,你做遊俠也做不安穩。」
熙帝默了默道:「萬一未靈在江湖上遇到了其他人,動心了怎麼辦?」
陸無憂聳肩,很沒良心地道:「這便是臣控制不了的了。」
賀蘭瓷從姚千雪那帶了糕點給陸無憂,她已經很習慣給他帶些點心。
雖然他嗜甜這件事不知道是誰傳了出去,近日來拜訪的人人手提一盒子點心,賀蘭瓷還覺得有點難處理。
陸無憂已經理直氣壯道:「他們送的自然沒有夫人帶回來的甜。」
賀蘭瓷:「……」
很快,陸無憂則又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他升官後,府內添了人手,每日賓客往來,加上又有更多前來遞帖子的書生士子,府裡多少也養了些幕僚,日漸便顯得這個宅子小了。
他們二人的書房也不大夠用了。
陸無憂便打算叫人另擇一處更大的。
賀蘭瓷倒還有些捨不得。
院中昔年她種下的玉蘭樹如今確已長成,高大挺拔,枝頭粉白似玉雕的花,朵朵綻開,風拂花顫,亦是一陣蘭香馥郁,吹得人聞之心曠神怡。
新婚之後,賀蘭瓷費盡心思,一草一木,瓢盆擺設大都是她精心挑選——最划算的——一件件購置回來的。
雖然在晃州三年未曾住過,但歸來仍有故居的親切之感。
她和陸無憂在裡面經歷的每一樁每一件事,都彷彿還在眼前,兩人第一次一起用膳,第一次同塌而眠,成婚後第一次親吻,第一次……
不知不覺間已過去了這麼久。
賀蘭瓷猶豫著道:「一定要換嗎?」
陸無憂只思忖了一瞬,便道:「不換也行,我把左右臨近的宅子買下來,打通了也是一樣,還能再修個小園子,栽些花花草草。將來再撿孩子,也能住得下,還有……」
賀蘭瓷道:「……?」她默默道,「你考慮的倒是挺周全。」
陸無憂莞爾:「不考慮周全怎麼娶得了你。」
賀蘭瓷抬眼望他,覺得也應該適時誇誇他。
「……有時候真的覺得你是不是無所不能?」
陸無憂笑得溫和:「我當然不是無所不能,只是每一件事都盡己所能想做到最好,科舉是,娶你是,做官是,現在亦是。」
賀蘭瓷想想也是。
他出身和朝堂毫無干係,但只為了年少時的夢想,便毅然決然離家唸書,不靠半點封蔭。
娶她也是迫不得己,但不論婚前婚後,哪一點陸無憂都做得盡善盡美,沒有半點可以指摘,以至於原本還對他懷有一點偏見的賀蘭瓷也不知不覺對他改觀,試圖盡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
至於為官更不用說。
賀蘭瓷琢磨著道:「那似乎我做的還少了些。」
陸無憂道:「夫人哪裡的話,沒有你的話,我可能現在已經在江湖上逍遙了。」他攏著賀蘭瓷的肩膀,又忍不住在她髮梢親了一下,「將來若是有人問我為官如何走到這裡的,我估計得告訴他‘只要娶一位有傾國傾城之姿又時常被人覬覦的夫人,總能催人上進’。」
賀蘭瓷震撼道:「你不會真想這麼說吧。」
陸無憂笑道:「有什麼不可以。一開始娶你是真沒想這麼多,後來一點點……嗯,陷進去的時候,才開始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就算我護著你,你還是活得像驚弓之鳥一樣,沒有一天安生,明明不止想待在後宅裡,但卻又被迫認命。你甘心我可能都會不甘心。我希望你快樂,是像未靈那樣,能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用時時刻刻被世道拘束。」
賀蘭瓷沉默了一會,才道:「那你呢,你現在快樂嗎?說起來剛出詔獄那時候你想回家,我還……」
她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陸無憂道:「你說反了,我才不想回家。功不成名不就被打壓著回去,我娘會笑死的。」
賀蘭瓷不能理解道:「她應該以你為榮才對。」
陸無憂眼神複雜道:「不,她一定會笑的。」
賀蘭瓷轉過身來,抱住他的腰,鄭重道:「那是她不對。」
陸無憂低頭看她,道:「沒事,我不在意,她可能連四書五經是哪幾本都不知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這世道對男子優容的多,對女子往往過於苛刻打壓,但我希望它能對你寬容一點。」
希望你不必心有不甘。
希望你不必懷有遺憾。
希望你能自在、自如的生活在這個世道上,變得足夠強大,不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賀蘭瓷靠在陸無憂懷裡,腦袋枕著他寬闊溫暖的胸膛,又靜默了一會,不太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咽,只吸了一下鼻子道:「……你也不用這麼好。」
陸無憂輕笑道:「怎麼還嫌我太好了?」
賀蘭瓷悶聲道:「你們山賊都這樣嗎?」
陸無憂笑得胸膛微震道:「這麼厲害的山賊你可能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剛才不是還在謙虛,怎麼突然開始自誇起來了。」
陸無憂道:「因為你好像挺感動的,不說點什麼,怕你哭出來。」
賀蘭瓷輕輕捶了他一下。
陸無憂輕聲道:「不去看書了?」
賀蘭瓷道:「一會去看。」
陸無憂道:「中第以後想做什麼?」
賀蘭瓷不由道:「現在想也太遠了吧!」
陸無憂道:「不遠的,要是順利也就是一兩年的事情。屆時那誰還想推行新政,田地賦稅商賈往來都會有變革,估計阻力會很大,但是若能成行的話,至少可以再多保大雍百年基業,你想看到的百姓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你不想親手試試嗎?」
賀蘭瓷扭了下腦袋道:「可是……我比較想做御史。」
陸無憂託著她的下頜,語調一挑道:「……?原來你喜歡罵人。」
賀蘭瓷薄怒道:「御史是監督百官,上書諫言,呈不平之事。」
陸無憂忍不住在她的唇上磨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