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憂即將步入地牢的時候,剛好看見一道女子的身影從裡面匆匆出來。
他眼力和記憶絕佳,能認得出,是當初和蕭南洵曾有過婚約的安定伯小姐,不知費了多少勁才得以進來——離了長雍行宮,再想見到蕭南洵就更難了——她抖著肩膀,看起來瘦弱極了。
只晃了一眼,陸無憂便邁步下去了。
此處地牢關的是皇親國戚等要犯,並不怎麼幽冷潮溼,甚至看起來只像個偏僻宮室,然而坐在那裡的人卻著實狼狽。
蕭南洵也看見了陸無憂。
他換了身潔淨衣衫,淺色的常服將這位年輕俊逸的狀元郎襯得不染塵俗,清雅不凡,甚至他唇畔還含著笑,彷彿只是個徒會招惹少女思慕的翩然公子。
與如今的蕭南洵對比起來,反差尤其鮮明。
一門之隔,一個狼狽如喪家之犬,一個高潔如皎皎明月。
——蕭南洵一直以來都不曾將他放在眼裡過。
以他來看,兩人身份天淵之別,他但凡不顧忌些,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他。
然而回想起來,他也不是沒有派人刺殺過他,沒有為難、陷害過他,而這個人重傷過,下獄過,貶謫過,在地方上還被打壓過,竟仍舊如許頑強。
難怪他父皇一度叫他不要去動他。
蕭南洵低著嗓子,壓出一聲冷笑來。
卻聽陸無憂道:「看起來那位小姐來看你,也沒給你帶來什麼變化。」
蕭南洵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還以為你會後悔呢,畢竟她好像是真的對你有意,你若不是那麼狼心狗肺,好心好意同她相處,說不定不至於落得這麼病入膏肓,看起來甚至有點可憐。」
蕭南洵冷森森道:「用不著你來可憐。」
陸無憂慢悠悠笑道:「我也不是來可憐你的,你咎由自取罷了。我只是來表達一下感謝,沒有你的苦心籌謀,我說不準現在還未娶妻呢……」
蕭南洵看見他拾階而下,笑容越深。
「——沒娶之前,我確實沒料到,成婚是件這麼快樂的事情。」
此人素來溫文,日講時也是謙遜有禮,哪怕蕭南洵百般找茬得罪,他都不曾動怒,依舊好聲好氣,可現在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讓人想掐死他的衝動。
一步步走至近前,陸無憂挑起眼眸,俯視著蕭南洵,面帶微笑,語氣同樣冷森森道:「不過還是希望二殿下,下輩子,別再惦記別人的夫人了。」
京郊三大營救駕的大軍姍姍來遲,但叛黨也已被全數殲滅乾淨。
事情鬧得這般大,長雍獵苑的圍獵自然是沒法再辦下去了。
太醫院忙得腳丫朝天,驚魂未定的朝臣們也盼著能早點回去,更何況順帝駕崩,新帝繼位,不論是國喪,還是繼位大典都有一大堆事務需要忙。
賀蘭瓷想,唯一遺憾的可能是花未靈。
她真心實意在等著圍獵,被告知即刻就要返京了,還有些失望,嘟囔道:「我們武林鬧得再大,問劍大會都會照常辦呢。」
賀蘭瓷只好安慰她道:「下次有機會的。」
她跟著返京的長隊,回了上京,才又見到陸無憂,他風塵僕僕,也似忙得腳不沾地。
賀蘭瓷撿重點問:「有變故嗎?」
陸無憂道:「沒什麼,無非是些雜事。舊日與東宮沾親帶故的現下都來拜見,慕凌疲於應付,叫我過去幫忙。」
——確實,陸無憂對上京朝臣可謂如數家珍。
他們在長雍行宮趁機奪權奪得乾脆,但慕凌在朝中根基不深,想要真正掌握權柄,估計還得要一番清洗。
「那你……」
「再留一陣子吧。」
賀蘭瓷琢磨著道:「那我果然還得叫青葉再去買些東西,天氣要轉暖了,舊衣服也得翻出來曬曬,免得放久了有黴味,之前連著下雨我都沒顧得上,還有……」
陸無憂隨口道:「乾脆買新的吧。」
賀蘭瓷瞪他道:「那麼多衣服呢,你好浪費。」
陸無憂有些無奈道:「都過去一年了,你總得添點新的吧。」
賀蘭瓷回憶著她過去的人生,道:「我一般是穿舊了才會再買。」她甚至開始舉例,「我爹的官服上還有縫補呢。」
陸無憂笑道:「我官服上不是也有你的縫補。」
「……」
賀蘭瓷想起來她當初給陸無憂縫的那個慘不忍睹的官服,臉上微臊。
在隨原府太忙,光是每天保持看書和鍛鍊就已經拼盡全力了,繡活是真的許久沒練,說不準現在還退步了——說到底她也確實不是很有興趣。
賀蘭瓷糾結著道:「我會再練的。」
「不用了。」陸無憂打斷她,從懷裡取出一個荷包來,上面一團黑線,赫然是成婚前她送給陸無憂的那個,「我覺得這樣已經挺好的,用不著特地去練。」
賀蘭瓷忍了忍,沒忍住,伸手去奪:「太醜了,你趕緊還給我!」
陸無憂抬高了胳膊,她也顧不得形象,墊著腳尖,蹦跳著去夠,陸無憂跟故意似的,巍然不動,唇角還掛著笑,衣袖沿著他的手臂滑落,賀蘭瓷只好彷彿勾樹枝一般,努力抱著他的胳膊往下拽。
沒一會她就意識到,這件事很幼稚。
很傻。
陸無憂在逗她玩。
她冷靜了一下,捏著陸無憂的胳膊道:「你給不給我?」
陸無憂抑制不住地笑了一聲道:「送出去的東西,你怎麼還想要回來的。」
似乎是這個道理,但是……
賀蘭瓷掙扎道:「我不是又送給你一個了!」
陸無憂拖著聲音道:「總共就兩個,我自己還捨不得呢。你怎麼越來越小氣了,還越來越霸道了……」他用另一隻手捏著她的小臉,但言語間卻滿是笑意。
好像只是看著她,就忍不住想要笑起來。
賀蘭瓷被他捏的臉頰微鼓道:「我還可以再繡……可以再送……」
「那也不用。」陸無憂稍微正經了一點神色道,「早就想跟你說了,雖然勤學是件好事,但是也得考慮你每日的閒暇有限,總不可能什麼都去學,不如去學點、做點你自己喜歡的……女紅你不擅長,也不喜歡,可以不去學。」
賀蘭瓷下意識道:「但是……」又微微一怔。
她雖然不喜歡,但還是會去學,因為這是常理下女子所必須要會的。
這樣的念頭只一過,又頓住。
她和陸無憂在一起這麼久,不合常理的事情好像做得更多。
「……別人家的夫人都會。」
陸無憂輕聲道:「跟別人比干什麼,在我這裡,你已經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夫人了。」
被這麼直白地誇,賀蘭瓷些微有些不好意思。
緊接著便聽見陸無憂又微低了聲音道:「不過鍛鍊還是很有必要的,免得沒渡幾回呢,就又眼淚滂沱一副氣力全無的模樣,跟我討饒。」
賀蘭瓷:「……!」
捏著她臉蛋的手緩緩滑到下頜,在她精巧的下巴處用指尖輕挑著摩挲。
「瓷瓷。」陸無憂的音色若蠱惑,「想盡興一回,其實還挺不容易的呢。」
賀蘭瓷的臉微微發燙,她抓住陸無憂那根作亂的長指,猶豫著道:「……那你怎麼樣,才算……盡興啊。」
其實她都覺得很可以了。
反正她確實是盡興了,不能更盡興了。
陸無憂順勢在她抓著他手指的白皙手背上,輕輕覆上一吻,道:「不急,先等你鍛鍊好了,我會告訴你的。」
「……」
這話真的很難繼續下去。
賀蘭瓷給自己鼓了鼓勁道:「……我努努力吧。」
開春時節,知道她回上京,表姐姚千雪也來了幾回。
姑父姚大人還在老家,知道如今朝局塵埃落定以後,已經躍躍欲試打算等將來找機會起復了。
至於姚千雪,則滿面春風,人也豐腴了些許,頰邊紅撲撲,穿了一身桃紅的春衫,帶著新做的桃花糕,來問賀蘭瓷:「你們什麼時候回晃州啊?能在上京多留些時日嗎……對了,這是我給齊川做的糕點,你嚐嚐,好不好吃。」
她夫婿宋齊川雖是錦衣衛,但郊祀時因為固守上京,反而逃過一劫。
彭公公和錦衣衛指揮使都被換了人,當日參與反叛的錦衣衛也都被一應處置了,錦衣衛裡缺人,宋齊川的品級還升了一級。
賀蘭瓷吃著桃花糕點頭:「還不知道,等他那邊忙完了。」
姚千雪顯然婚後生活過得很滋潤,眉梢眼角不是喜色就是春色,她笑眯眯道:「那糕點呢?」
賀蘭瓷實話實說道:「好吃,待會能再給我點嗎?」
姚千雪道:「沒問題,想要多少都給你。表姐還有件喜事想告訴你。」
賀蘭瓷疑惑看她。
姚千雪兩隻手的指尖貼著面頰,微微掩面,略帶一絲嬌羞道:「我有身孕了。」
賀蘭瓷震驚:「……!!!」
她糕點都放下了,視線移向了姚千雪看起來還很平坦的腹部,姚千雪粉面含羞道:「大夫剛診出來的,齊川他高興壞了,抱著我一直親呢。」
……她表姐的進展確實有點快。
賀蘭瓷想起上回姚千雪邀請她去踏青,見到她和宋齊川蜜裡調油時的樣子,彷彿老夫老妻幾十年,眼神都是膠著的,恨不得黏在一起,表姐誇她夫婿誇得毫不臉紅,宋齊川那張冷臉都差點掛不住,眼眸裡全是能膩死人的寵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