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有點魂不守舍。
倒不是因為她和陸無憂親得又差點被進門的花未靈撞見,而是因為陸無憂的話。
現在想起來還有種令人手腳蜷縮似的羞意與恥意。
雖然陸無憂私下跟她說話一貫沒遮沒攔,但她也一貫沒當回事,可這會莫名其妙思忖起來,心底也漸漸有個聲音在說:
——其實他說的好像也沒錯。
和他親吻是喜歡的,甚至帶一點不適,身體無法自控的事情也是喜歡的。
不然不會覺得自己能接受的,一再往下突破。
她不得不在忙書院的事情時,努力摒除雜念。
跟提學打過招呼,宅子買好了,夫子、膳夫、雜役和護院也都談妥了,除了《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重新刊印的一批《幼學瓊林》未到,賀蘭瓷抽時間仔細新增了一些更為淺顯的校注,以便閱讀。
為了得知效果,她還讓周寧安幫忙讀了一遍。
周寧安頭大道:「……我是真的不想看書!」
賀蘭瓷納悶:「你真的是他的親表弟?」
周寧安振振有詞:「龍生九子還各個不同呢!我不愛讀書有什麼稀奇的!」
花未靈認真幫她讀了,就是還很熱心地掏出她最近愛的話本給賀蘭瓷道:「嫂子,你真的不考慮一下話本嗎?我覺得這種看起來比較有趣。」
賀蘭瓷堅定搖頭,轉而問道:「那個……慕凌這兩日如何了?」
花未靈道:「他啊,挺正常的,該吃吃,該睡睡,手臂上傷都養好了呢!」
那確實,本來也就是擦了兩道血痕。
賀蘭瓷又思忖著道:「那你,怎麼看他?」
花未靈有些奇怪道:「是我朋友呀。我朋友可多了,就是……他可能是比較倒霉的一個。嫂子大抵你看不太出來,他應該以前就挺常受傷的,所以現在才傷好得這麼快。」
賀蘭瓷放下點心來。
最後才看見悠悠閒閒地陸無憂又坐在院子裡泡茶,眼尾上揚似笑非笑地對她道:「怎麼不來找我看?」
賀蘭瓷只覺得那股不太自然的情緒又滾上來,連帶著都不太能去看他的臉,便掩飾道:「你看了沒有效果。」
陸無憂又在指間來回滾轉著白瓷杯,淺色的瞳底透光:「你不讓我看怎麼知道?」
賀蘭瓷道:「別打機鋒了,我去忙了。」
陸無憂道:「瓷瓷,你最近害羞的次數變多了。」
賀蘭瓷還是不看他,抱著手裡的書冊,輕聲道:「別騷擾我了。」
陸無憂輕笑道:「行啊,你過來親我一口,我就不打擾你。」
賀蘭瓷:「……」
日子過得著實閒適,除了多少還在憂心慕凌那邊。
只是誰也沒想到,在他做出決定前,原鄉城外先出了事。
禁宮中。
順帝仍然未曾上朝,只在病榻上看著內閣呈報上來的公文,連彈劾和上諫都的奏章都放在了一遍。
身旁侍疾的是個溫柔恭謙的宮妃,容貌姣好又柔情似水,還散發著淡淡文雅氣,卻不是那位寵冠六宮的麗妃,而是三皇子的母妃,敬妃。
她出身遠勝麗妃,自有一股寵辱不驚的恭敬。
順帝很滿意她的乖順,揉著眉心,讓她把公文念給他聽。
因為近日來的彈章,他也是越來越不耐煩,罰也罰了,罵也罵了,朝臣仍舊理直氣壯的要他早立國本,另外還在連綿不絕地歷數當初平江伯的罪行。
似乎只是褫奪爵位,罰沒銀兩並不能讓他們滿意。
順帝耐著性子看了兩本奏章,看完又有點來氣,他對麗妃寵愛歸寵愛,但還沒有到徹底昏頭愛屋及烏的地步,知道她這個哥哥不成器,但沒想到他做過的惡事這麼多。
換個人他可能直接落罪上門抄家了,只是礙於多年的夫妻情面,他又對麗妃一向心軟。
她哭一哭,他總會想起那些年在清泉寺,她為他受的白眼,吃的苦頭,任誰追問都不肯說出孩子的生父是誰,又在夜深人靜時蜷在他懷裡,滿足地抱著他的腰,柔聲笑道:「只要殿下心裡記著妾身便好。」
他是不想讓大皇子奪權,但要不要頂著群臣的壓力去立二皇子也成了個問題。
原本或許還有些可能,畢竟兩位都是庶子。
但如今經過益州一案,大皇子德行操守人人讚賞,二皇子卻是漸漸門庭冷落,非議不斷,雖然他著意賞賜想要以帝王恩寵來平衡,但收效甚微。
而且這件事他也確實有些失望,不止令他大丟顏面,本來修築進展順利的昇仙樓也不得不放棄,以至於麗妃再度有孕他都沒有過多欣喜,只記得她看向他的眼神仍是不安,帶著些許懇求,眼瞳也還紅著。
順帝猶記當年,在清泉寺裡初次得知麗妃有孕時,自己欣喜若狂,安撫她安心養胎,許諾將來一定風風光光地把她接進宮裡,榮寵不衰。
眨眼間,已過去這麼多年。
這次,他卻是以她有孕專心養胎為名,讓她不必再來侍疾。
免得一看到她,又想起平江伯,想起二皇子,想起這無窮無盡的彈章,和令他惱怒不受控的局勢。
敬妃溫聲細語的念著公文,她出身名門,知書達理,一舉一動都合乎禮教,順帝原本覺得無趣,這會心煩意亂倒體會到了乖順的好處。
更何況敬妃的父親是齊州按察使,兄長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官聲都算不錯,他寵幸她,也不會遭到非議。
他甚至還有心問了一句:「清兒近來如何了?」
——問的是三皇子蕭南清。
敬妃放下公文,輕聲道:「回稟聖上,清兒近來在讀史,有不明白的便去問日講官,他自己說是小有所得。」
順帝又多問了幾句,只是提到日講官,他不免想起那個找死的年輕人,便又宣了管錦衣衛的彭公公。
彭公公恭敬道:「陸推官他即刻便去赴任了,不曾有半點耽擱,在隨原府聽聞忙得熱火朝天。」
順帝問道:「熱火朝天?」
彭公公也不敢瞞,因為先前舉薦的河道總督出事聖上對他頗有不滿,這會乾脆把陸無憂在隨原府所作所為乾脆據實以報,雖然因為沒收陸無憂的錢,說得很是簡略,但聽起來也很駭人。
順帝沉默了一會道:「隨原府的知府呢?」
彭公公一愣,隨後便道:「最新剛到的訊息似乎是,知府剛回來,嚴厲訓斥了一番陸推官,已全盤接手府事。」
順帝嗤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彭公公又壓低聲音道:「對了,聖上,似乎那個逆賊最近也在晃州……」
原鄉城的城門外被逃難而來的百姓拍擊的鋼板巨響,他們大聲道:「快放我們進去!放我們進去!北狄人打過來了!」
從城樓上往下一看,都是攜家帶口面色倉皇的百姓,以婦孺居多,還有不少身上帶著傷。
「怎麼回事?」
城樓下的百姓顫抖著聲音道:「是鐵騎!北狄人的鐵騎!平時他們來劫掠也就算了,但這一次的他們沿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另有人道:「我聽說是北狄的三王子!他帶著部下殺過來了!」
「聽聞北狄的三王子最是兇殘暴戾!不止殺人,還要吃人!」
「快開門啊!」
賀蘭瓷和陸無憂亦聞訊趕到城門邊上,外面的聲音清晰傳來,然而隨原府的知府嚴大人此刻卻面色鐵青道:「誰都不準開城門!」彷彿是怕人質疑,他又道,「誰知道這裡面有沒有北狄的奸細!」
賀蘭瓷眉頭微擰,低聲問陸無憂知不知道怎麼回事。
陸無憂也低聲道:「我不是說北狄幾個王子也在鬧,三王子查干是鬧得最兇的,我猜八成是奪權失敗了,正帶兵逃過來,一路燒殺搶掠大概也是因為無所顧忌,以往北狄劫掠只為了物資,不至於做得這麼絕。」
見城門不開,門外哭喊聲一片,甚至還有嬰兒的啼哭聲。
「府臺老爺,求求您開門吧!」
「真的就快打過來了啊!守延城已經攻破了!我們跑不動了……」
「各位老爺,能不能就讓我的孩子進去?」
守延城是比原鄉城更接近北狄的城池,一向用來戍邊,距離原鄉城不過百餘里路,現在應該只是在城中行惡才被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