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能要準備回上京了。」
賀蘭瓷微驚道:「這麼快?但是他們好像還沒被挑撥起來……」
陸無憂笑了笑道:「那是明面上,你渾水攪完了,他們暗潮湧動是沉在水底下的,回頭看他們送回京的公文就知道了,保不齊還有送到平江伯府上的。」
賀蘭瓷稍稍放下心來。
他們此時仍是偷偷見面,在一處酒樓的二層雅閣裡,陸無憂端著酒自斟自飲,並且以旁邊堆疊的酒罈來看,她來之前,他就已經喝了好一會了。
……他是真的好能喝啊。
賀蘭瓷看見這麼多酒壺,還有幾分心有餘悸。
陸無憂算了算時辰,又拍開一罈新的,抬眼對她道:「我是不是好久沒帶你看戲了?」
語氣有幾分飲酒後的散漫。
賀蘭瓷還在納悶這個看戲是怎麼個看戲法:「要看什麼……」
陸無憂已經一手提著酒壺,另一手攬住了她的腰,一陣勁風拂開窗,他順勢踩著窗臺從雅閣裡飛了出去,說話聲仍帶著淡淡散漫:「看來你都忘得差不多了。」
賀蘭瓷許久沒經歷過這種凌空感,是真的差點快忘了他會飛。
但驟然騰空時,竟還有幾分懷念,也奇異地沒了當初的懼怕——當時她恨不得緊緊貼在陸無憂身上,連看地面都覺得心驚肉跳——現在被陸無憂抱在半空中,身子隨著他時起時落,除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以外,居然更多的是一股奇特的興奮感。
不過,冷風拂面,吹得面頰微微刺痛,她還是把腦袋往他那側了側。
卻正瞧見陸無憂面無表情的側顏,他唇微抿著,不帶笑,像一條平直的橫線,目光也很淡,神色間那股散漫還混雜了說不出的似譏似誚的味道。
是他心情不太好時的表現。
賀蘭瓷伸手,剛想觸碰了一下他微擰的眉尖,便感覺到陸無憂停下了,他腳尖輕點,履地無聲,停在一處屋簷上。
她認得這個地方。
是江安知府的屋簷上。
天色近黃昏,一抹斜陽正要落進地面之下,暮光徐徐爬上屋簷。
陸無憂把賀蘭瓷放在屋脊上,也坐到了另一側,他拎著酒罈喝了一口,伸長腿道:「出賣沈一光的那個下僕叫沈二,跟了知府封天年後,便已改名叫封二,在府上做雜吏,順便幫他幹些見不得人的事,你一會便能見到……」
隨著他的說話聲,一個瞧著低眉順眼,身形如竹竿的人鬼鬼祟祟出現在了他們視野透過窗稜恰巧可見的偏僻柴房內。
賀蘭瓷屏息在看,心頭生出些許厭惡。
卻見那人搓了搓手,略帶點興奮道:「嬌娘、嬌娘你在嗎……」
陸無憂又道:「其人貪財好色,但挺會偽裝,跟著沈一光大概是圖他進士老爺的前程,不過你也知道寒門學子剛入京為官大都囊中羞澀,甚至還有外借錢帛的……」說著,他似想起什麼,又喝了兩口道,「馬上會出現的嬌娘你也認得,是江安知府的寵妾,玉嬌夫人,還是你搭的線。」
賀蘭瓷訝然道:「還真是玉蓮的姐姐?她……沒問題嗎?」
陸無憂點頭道:「是個聰明人,知道侍妾做不長久,我許諾頗豐,她鋌而走險。」
說話間,柴房外面真走進來一個嬌媚但又弱柳扶風的女子。
她穿著桃紅並蒂蓮織錦襖裙,頭上一支鏤金雕荷花的玉步搖,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釵環珠寶,耳璫叮噹,看衣著便知受寵,容貌和他們府上那位玉蓮姑娘有五六分的相似。
玉嬌似嗔非嗔道:「冤家,你怎麼來得這麼早。」說話聲嫵媚婉轉,動人心絃。
封二道:「嘿嘿,夫人,小人做夢也沒想到您能看上小人……這不日思夜想,天天就盼著此時。」說著,就要撲上去親吻。
賀蘭瓷微微感覺不適。
陸無憂仰起頭來,「咕咚咕咚」把酒水飲盡,一縷酒液順著唇角滑至下頜。
他用袖口拭去,方道:「先看下去。」
玉嬌果然攔住他,巧笑著從袖子裡取出一支玉瓶,道:「冤家,先別急,我這有瓶助興的好東西,封天年那個老傢伙平日裡最喜歡用。」
封二急不可耐道:「我年輕著呢,用不著。」
玉嬌仍是笑道:「你試試嘛,不然我也怕累著你,而且……」她附耳在他耳邊又不知說了些什麼。
色令智昏,封二如今箭在弦上,又見美人嬌笑,言辭更是熱辣,心道她果然骨子裡浪蕩,封知府那個老頭哪裡能滿足得了她,不知還在這後宅裡找過多少人,頓時一陣血往上湧,接過玉瓶,二話不說喝下,剛想對她說「這樣總可以了吧」,卻忽然感覺到一陣目眩。
「你……」
剛才還巧笑著的美人斂了笑容,竟一步步往後退去。
然而可怕的是,封二不止大腦疼痛無比,視野裡隱約浮現出了一個,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賀蘭瓷見那男子喝下之後,按著頭顱嘶聲痛呼,隨後面露驚恐之色。
她也不由疑問道:「他喝的是什麼?」
陸無憂簡單道:「一種藥,喝完之後形若醉酒,能讓人憶起最不想憶起的事情,見到最不想見到的人。」
玉嬌已經悄然退出了柴房外。
封二痛呼了一陣子後,又大吼大叫起來:「不、不可能……你已經死了!沈大人你明明死了!你不可能出現在我面前!」
他大叫的同時,柴房外又闖進來一夥人,為首是個衣著富貴體態豐腴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後面則是一眾家僕。
「小人親眼看見封二和玉嬌夫人在此地幽會,不信……」
可推開柴房門一看,裡面只有形若癲狂的封二一個人。
封二見進來一群男子,瘋癲更甚,尤其眼睛緊盯著為首的江安知府道:「沈大人!你怪不了我!是你自己想找死!我都幫你談好了!只要你不上那封奏章,知府大人就願意給你兩千兩白銀,那可是兩千兩啊!你得攢多少年才能攢到!可你不願意,說什麼都不願意,那我能怎麼辦!還能跟著你一起倒霉嗎!嘿嘿,是你自己傻,怪不得我……」
封天年神色倏然一變,高聲道:「快來人!來人堵住他的嘴!」
封二竟像真的瘋了一般,他抄起旁邊放著的柴刀,一把便砍向了封天年,口中還唸唸有詞道:「你都死了,已經是個鬼了,我殺了你,送你回去……」
賀蘭瓷還未看清,便被陸無憂遮住了眼睛,只聽見慘叫聲。
「算了,也沒什麼意思。」
他說著,便把賀蘭瓷又抱了起來,身形騰起,朝著楚府飄去,同時言語疏懶道:「沈一光之案是江安知府所為,那位玉嬌夫人還答應幫我打聽他的屍骨在何處,事成之後,我給她一筆錢財,送她新的身份與情郎私奔——回頭我打算把沈一光的屍骨和葉娘埋在一起,算積德行善吧。」
言語之下,有掩飾得極好的意興闌珊。
賀蘭瓷動了動唇道:「還是有意思的,我有覺得痛快,剛才你幹嘛不讓我看完……」
陸無憂低頭看她真誠疑惑的面孔,道:「……你想看砍人?」
賀蘭瓷道:「無辜之人被砍我自然不想看,但罪有應得,我還是……」她斟酌道,「有點想看的。」
陸無憂默默道:「那我們現在折回去?」
賀蘭瓷道:「你都飛這麼遠了,還是算了吧……」
她聽起來,還像是很好脾氣地包容他。
陸無憂:「……」
賀蘭瓷思緒飄了一會,又道:「……而且,我還以為你不會做這些麻煩事。」
畢竟他已經拿到了線索,其他什麼都可以不必再做。
找到沈一光的屍身也並不能讓他復活,至於讓兩人合葬更只是一種慰藉,能為沈一光翻案,還益州清明,大抵才是真正有意義的。
陸無憂笑了一聲道:「一點點悲憫吧。」說著,他又一頓道,「我在你心裡這麼冷血嗎?」
「也不是。」賀蘭瓷有點緊張道,「就是……」
她也不知該怎麼解釋。
有些淺淡的酒氣,順著風湧來,陸無憂微微勾起唇角,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麼:「我做過無用的事情,多了去了。是人都有七情六慾,被情緒擺佈,做出再蠢的事情也都不稀奇……」他補充道,「當然,我還沒有那麼蠢的時候。」
賀蘭瓷靜靜看著陸無憂的側臉,他桃花眼斂著,眼尾仍然微翹,天然便顯得風流又多情——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個人還挺無情的。
可相處久了,發覺他又不似完全無情。
話雖說得多,但好像也很難捉摸到他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