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當即便翻身下榻,還隨手抄起散在一旁的帷帽扣到自己腦袋上。
不料,人剛下去,就聽見身後幽幽的聲音響起:「賀蘭小姐,你這是……玩完就走麼。」
賀蘭瓷隨即一僵。
轉瞬,她便按著額頭,輕聲道:「我……我昨晚喝醉了,什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陸無憂拖著語調,慢悠悠道:「你忘了,我可還記得很清楚,賀蘭小姐昨晚真是熱情極了,什麼都敢說……」
賀蘭瓷立刻打斷他:「你不用告訴我了!」
陸無憂輕笑了一聲道:「那你至少把我手解開吧。」
賀蘭瓷:「……!」
她一轉頭,就見陸無憂衣衫不整但又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同時舉起纏繞著衣帶的手腕,給她看,上面是她親手打的結。
賀蘭瓷猛然又扭開視線,有點無法直視。
「怎麼敢做不敢當了,你昨晚還對我……」
「陸大人,你褲子還穿著呢!」賀蘭瓷合著眸子提醒他,「我先出……」
「你易容都卸了,怎麼出去?還是等我一起。」陸無憂隨手掙開衣帶,也理著衣衫翻身下榻道:「昨晚被你綁著放置,本來還有點氣,不過賀蘭小姐的真心話我笑納了……希望有一天你能坦誠地告訴我你的不安,用不著醉酒……」他聲音一頓,又笑道,「當然想玩弄我什麼時候都可以。」
不要再讓她回憶了!
之後的幾日裡,賀蘭瓷的噩夢都是自己在陸無憂面前誇誇其談,大聲訴苦,恨不得掏心掏肺把什麼都說了。
果然不該覺得酒液入腹後沒什麼特別反應,就輕易嘗試。
……還是,要從長計議。
所幸,因為一個不知好訊息還是壞訊息的緣故,她確實接連幾日,都沒再見到陸無憂了——他偷偷派人給她傳信,告訴他曹顯安的身份他現在不便再用。
賀蘭瓷那日醉酒追問的話,他倒是又複述給了她。
看起來這個「葉娘」似真的是陷阱,仔細推敲起來也確有蹊蹺。
若沈一光真是查出來什麼被害死的,又怎麼容得下與他過從甚密的紅顏知己如常賣藝,他來益州不久,結交的朋友也不多,唯一幾乎時常見面的便是這位「葉娘」,她又身份低微,不抓去審問一番再送走都說不過去……賀蘭瓷也不知道陸無憂所言的失憶到底能不能人為造成,更大的可能是,這是個假的。
既然陸無憂都能易容,那易容出一個「葉娘」,也未必不可能。
再見到陸無憂時,他已又換了張臉。
宴席角落處,他扯著她的衣袖,賀蘭瓷差點想出聲呵斥,就聽見陸無憂的聲音道:「是我。」
賀蘭瓷默默道:「這又是誰的臉?」
「不重要。」陸無憂隨口略過,「連曹顯安的身份都會被盯上,大抵所有明面上接近葉孃的都會遭到懷疑,不過人是布政使藍道業的人,可能覺得曹顯安是個紈絝,便沒花什麼心思遮掩。」
賀蘭瓷道:「……那你還查嗎?」
「其實到這個份上,他是誰害死的已經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查出來什麼,才叫人想置之死地。若光是一封彈劾,最多讓他在益州待不下去,不至於要人命。」
賀蘭瓷現在跟他對話仍有些彆彆扭扭。
不過她低著腦袋思忖了一會,道:「既然益州上下都多少與蕭南洵有勾結,那我稍微借下他的勢,不知道可不可行?」
陸無憂一頓道:「你想怎麼借?」
「我從蕭南洵手下逃脫時,曾去他的書房逛過,還隨手拿了幾張他用的金箋……」
這些金箋都是宮中御製,印有大內的箋紋,蕭南洵因為受寵,估計還是最尊貴的那檔,她當時想著此去益州,或許會有用,便拿了幾張。
陸無憂沉吟片刻道:「你想偽造信箋?」
賀蘭瓷點著頭道:「既然你說布政使藍大人擅鑽營,趨炎附勢,他又與平江伯是姻親,那他就算不是聽命於蕭南洵,應當也會對他很恭敬——說不準你來的時候,還交代過,要你有來無回。現在反正都當我是個寡婦,就……」她有些難以啟齒,「可以用信箋假裝我與他有什麼干係,此次來不是為了亡夫奔波,是為了替他掃尾,就說先前是聖上懷疑沈一光的死,才派你來調查,如今你又死了,只怕整個益州官場都摘不乾淨,蕭南洵打算丟卒保帥……」
「他未必會信你,而且這也與你先前的說辭不同。」
賀蘭瓷道:「但他現在查證也來不及,說辭不同可以說我先前是在試探,至少讓我借兩天勢,弄明白葉娘這邊是怎麼回事,而且我先前常去河臺府上,也能讓他生疑……」
「我日講見過蕭南洵的字,可以替你偽造,不過……」陸無憂語氣倒是異常平靜道,「你得確定你真的可以,不要勉強。」
「我都演了這麼多回了,你怎麼突然……」
賀蘭瓷猛然憶起自己醉酒所言,她有些羞惱道:「都事已至此了,你現在撇下我也來不及了,反正在哪我都一樣不安,不如索性讓我多做些,反而安心。」
陸無憂伸手想摸她的腦袋。
不料,旁邊走過一個侍女,賀蘭瓷迅速和炸了毛似的離開他八丈遠,保持著一個不曾相識的距離。
陸無憂忍不住又笑了聲。
煙雨樓裡。
「葉娘今個回來的早。」
「今晚不彈了嗎?」
葉娘應著聲,回到自己的屋裡,嘆了口氣,才緩緩放下懷中的琵琶,有些木然地舀水拭著臉。
銅鏡中清麗的面頰仍略顯蒼白,她對鏡看了一會,眼眶微紅,又想起那位大人的話——
「不管誰來和你搭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仔細上報……那些都是折磨害死你姐姐的人,他們還想來害你,不管他們說什麼你都別信……想想是誰給你姐姐收殮的,想想你家中的寡母。」
還未等她回過神,房間內突然鑽進來一個黑影。
她頓時警覺,這屋外都有守衛,怎麼可能?
葉娘剛想開口呼救,就被人點了一下肩膀,隨後便出口無聲,她驚駭絕倫之際,聽見那個人道:「你不是葉娘,你應當是叫蕊娘吧?戚蕊姑娘。」
葉娘驚愕地看著他。
「葉娘,也就是戚葉,她是你的孿生姐姐,你們樣貌有七八分相似,上妝之後再稍加喬裝便看不出區別,而且你對她的習慣語氣都很熟悉,也很適合偽裝——她應該已經死了?你不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原來葉娘已經死了。
賀蘭瓷從布政使府上回來,有些微妙的疲憊。
她用蕭南洵的金箋演了好一齣戲,對方雖未全信,但態度倒殷勤了不少——或許是知道蕭南洵對她有意,或者對美貌女子有意。
賀蘭瓷生平第一次演毒婦,也是打點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和當初應對蕭南洵沒什麼區別。
不料,在提到沈一光的案子可能有紕漏時,他笑笑應道,夫人,這就無須擔心了,就算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什麼來。
末了,還意有所指地補道:「人,該死的,早死了。想查的,也都會被盯上。」
只是那時賀蘭瓷尚不知,原來葉孃的那個妹妹,是她的孿生妹妹。
想易容一時簡單,想長久易容還不出紕漏,最好的辦法,是找個樣貌相似的人頂上,葉娘吃住都在煙雨樓裡,這個她許久未見的妹妹便成了很合適的物件。
毫無疑問,她一個弱女子一無所知,很輕易,就會被哄騙脅迫著,成為一枚放在煙雨樓裡的棋子。
等陸無憂來跟她說時,已又過了幾日,這次他竟又換了張臉。
「你怎麼……換臉換的比衣服還勤快。」
陸無憂笑道:「安全起見,不過確實還挺有意思的。被嚇到了嗎?」
賀蘭瓷實話實說道:「還好,只是你再換下去,恐怕我都要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