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心口微顫了一下。
陸無憂的口吻透著一股難辨喜怒的味道,不像是純粹的高興,但也不像是純粹的慨嘆,糅雜了許多複雜情緒,以至於聽起來還有幾分沉甸甸的。
她膝蓋慢慢垂下來,感覺自己被他抱住了。
陸無憂埋首在她的頸項間,呼吸聲悠長又曖昧,拂過耳際,仍帶了幾分灼熱的溫度,彷彿在汲取她身上的氣息,但卻沒有接下來的動作,只是手臂在她的腰間收緊。
「……你其實沒必要來的。」
賀蘭瓷動了動唇。
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千里迢迢過來,最初也只是想確認他是否平安。
在看見陸無憂之後,那股支撐著她的氣力,好像也卸下來些許。
總歸他沒事便好。
她抬起一隻手臂,推了推他的肩膀,輕聲道:「反正來都來了。跟我說說,這三個月都發生了什麼,你還好嗎?剛才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嚇了我一跳……」
陸無憂支起腦袋來看她,道:「賀蘭小姐,果然是本人……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煞風景。」
賀蘭瓷怔了一下,開始回想自己剛才的話有什麼問題。
「……我哪煞風景了?」
陸無憂挑起桃花眼的眼尾道:「三個月未見,我們不是應該先從互訴衷腸說起?」
賀蘭瓷奇道:「我剛才不是在關心你嗎?」
「都專程跑到益州來了……」陸無憂語氣若有似無地上揚道,「你應該多少……有點想我吧?那不是應該先說兩句好聽的。當然,想我哪裡都行。」
他忍不住又歪著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謝天謝地,人剛才已經被紫竹都給清出去了。
賀蘭瓷縮了縮,身子還是發燙發軟,畢竟是真的好久沒和他親到一起,她都快忘了是什麼感覺,身體倒還記得很清楚,很快便給出了甚至更多的反應。
「是有……」她有點不好意思道,「擔心你。」
陸無憂輕笑了一聲,側頭又想來親她。
賀蘭瓷連忙給他按住了,雖說人已經清出去了,但他們真要在這種不安全的地方做些什麼,也太離譜了,更何況她剛才才詢問到一半,還在擔心對方的身份。
也不清楚陸無憂的近況,又擔心他萬一暴露了。
總之,不能這麼不清不楚就開始幹些什麼……
陸無憂被她按著肩膀,總算語氣又正經了幾分道:「不過我確實沒料到你會來,得到訊息的時候還以為是假的,你在上京……有遇到什麼麻煩麼?我今日不在江安城裡,趕過來費了些時間,才拖到現在……」
賀蘭瓷道:「在上京沒什麼。」只是覺得不安,「不過,路上遇到蕭南洵了。」
「我聽說了。」陸無憂抬手,給她撣了撣髮梢間微不可察的僕僕風塵之氣,「你現在還怕他嗎?」
她今日才入了江安城,幾乎片刻未歇就在到處奔波。
雖仍是白衣白裙飄渺如仙的模樣,但離近了仔細看,卻能察覺到她眉宇間一些細微的疲憊與倦意,陸無憂的心便更軟了幾分。
是真的沒料到她會來。
陸無憂自然知道她是個活得如何謹慎的人,甚至連他給她自由的提議,她都不願多過問,便拒絕了——如果她真的有仔細考慮過,至少應該多向他問問具體情形,如何安排,而不是翌日便乾脆婉拒。
如此奔赴益州,對賀蘭瓷而已,應當是個困難不小的決定。
可她還是來了。
賀蘭瓷搖了搖頭道:「不那麼怕了……」
一直以來,她怕的也並非是蕭南洵這個人,而是怕自己在他的權勢面前,自己面前無力抵抗,只能任人魚肉。
若只是覬覦她容貌者,她早已經習慣了。
她想起來,又把蕭南洵口不擇言說得那段話複述給了陸無憂。
陸無憂沉吟了一會道:「這我也差不多猜到了。」他眉宇間浮出一抹輕嘲,「決堤之時我去看了,衝潰的堤壩下面甚至還有些稻草之類的填充濫竽充數,不止是天災,也是人禍。於是我找戶部的朋友問了,去年朝廷撥給益州修堤的錢銀一共是兩百萬兩,去掉戶部、河道衙門、州府等層層盤剝,能落到縣衙的可能也就一百萬兩左右,而依照往年來看,若是堤沒決,說不準上報時還要說虧空了一兩百萬兩。」
賀蘭瓷頓了頓道:「……所以你查到了什麼?」
陸無憂道:「河工需要大量的木料和石料等,至少益州這邊的採辦幾乎都有些沾親帶故,以次充好,故意高價買入,總之手腳都不乾淨……查起來倒不難,只是我得到訊息時他們剛要毀屍滅跡,時間緊迫,我徑直便去搜了,他們為防止事情敗露,乾脆放了一把火。」
賀蘭瓷一驚:「所以你還真的被燒了?」
「當時火是當真有點大,不誇張地說他們也算盡力了,要不是我會點武藝,說不準真死在那裡了……」
陸無憂看見賀蘭瓷略微緊張的表情,便又笑道:「不過河工採買的賬冊我拿到了,州里的貪墨倒很清楚,足夠他們掉烏紗帽了,但是……」
賀蘭瓷道:「你就不能一口氣講完!」
此時,兩人還幾乎緊貼著。
陸無憂又垂了點頭,在她肩窩輕嗅著,道:「就是還覺得不夠,這數額的銀兩肯定不止在他們手裡,但流到後面的證據就難查許多了,那位益州道監察御史大抵也是死在此處。益州官場對他諱莫如深,提到也只是言辭間覺得他不自量力,興許他真的查到了什麼也不一定。」
賀蘭瓷被他弄得有些發癢。
抬手又想推他的腦袋,被陸無憂一把抓住了腕,他語氣毫不知羞道:「給我聞聞怎麼了。」
賀蘭瓷老實道:「有點癢……然後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繼續留在益州嗎?但是你現在明面上……」還是個死人。
陸無憂扣著賀蘭瓷的腕,開始細細摩挲她腕上細嫩的肌膚:「我死了他們才會稍微放鬆警惕,命案我還會繼續查,只是不太方便出面,我已經叫了位知根知底的同僚過來再周旋……益州這邊雖然水深,但也有個問題。」
雖然陸無憂之前也喜歡和她親熱,但還沒到這種恨不得時刻和她緊貼的地步。
賀蘭瓷反握住陸無憂作亂的手,道:「你說。」
陸無憂和她對視了一會,終於妥協似的鬆開了手,撿起地上掉落的胭脂盒,開始給她比劃。
「他們彼此之間也有矛盾,並不是鐵板一塊,雖然遇到共同麻煩的時候會團結一心,比如我,或者那位監察御史,但一旦危機過去,又會互相猜忌。」
胭脂盒被陸無憂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推來推去。
他抬頭問她:「大雍地方官場你大概瞭解嗎?」
賀蘭瓷點頭道:「知道一些。」
陸無憂莞爾道:「賀蘭小姐還真是好學。總之本朝為防止地方上官吏做大,權柄過重,不止時時派監察御史、巡按御史來,還在官職管轄上多有重疊,尤其在首府這塊,很容易就某件事務的管轄歸屬扯皮,長此以往很難不滋生矛盾,也算相互牽制。上下級陽奉陰違也是有的,畢竟都怕對方暗算。朝廷也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為防止勾結,直接的上下級是不會見面的,如按察使與知府,知府與各縣縣令,通常是通過公文或佐貳官傳達政令。還有分守道和分巡道、兵備道的道臺也與之各有矛盾。細說起來可能一時半刻都講不完。」
胭脂盒被分成幾塊,陸無憂又道:「益州呢,江安知府封天年和按察使李泊安是同年,布政使藍道業與巡撫季霆曾在同衙門任職,河道總督居鏡全與提學曲思正和江安知府封天年曾有鄉試的師生之宜,都指揮使楚莊倒是個局外人,畢竟他算在五軍都督府下面,總體來說都是有派系的,背後的人也不同,若在京中無人,地方上也很難升遷,所以為什麼說翰林清貴呢,因為大抵不用看人臉色……「
賀蘭瓷努力記憶著,忍不住道:「你怎麼說著說著還自誇起來了。」
陸無憂笑了笑道:「怕說得太嚴肅,你聽著枯燥。」
賀蘭瓷搖頭道:「不會,挺有意思的。」
就是人名有點難記。
陸無憂道:「下面說得可能有趣一點。江安知府貪色,府中姬妾數量眾多,最受寵的可能是個叫玉嬌夫人的妾室。河道總督貪財,他做到這個位置是給聖上身邊的紅人彭公公送了數量頗巨的錢銀,具體我猜測應不少於十萬兩。按察使好名,他到任之前據說自己花錢做了把萬民傘,還給自己立了碑。至於布政使就不用說了,極善鑽營,是個牆頭草。」
賀蘭瓷想了想道:「你要那位同僚周旋是?」
陸無憂道:「我會對外放出訊息說,我人雖死了,但查到了點東西,已在燒死前託人給了我那位同僚,益州上下必定悚之,到時讓我那位同僚裝作一無所知,到處結交引他們猜忌,再故意透出些口風來,總有人耐不住……」
賀蘭瓷道:「……這不就是挑撥離間?」
陸無憂笑道:「這麼說多不好聽,一點小策略罷了。可惜我來時對此地尚不熟悉,不然我自己上應當效果會更好。」
賀蘭瓷又琢磨琢磨道:「但是聽你說的,我好像也能做。」
陸無憂:「……?」
賀蘭瓷道:「我是你的遺孀,不是更名正言順?而且我爹是左都御史,他們多少應該還是會有所忌憚,賣我點面子。」
陸無憂不推胭脂盒了,道:「你太正直了。」
賀蘭瓷想據理力爭一下:「誰說的!我騙蕭南洵的時候,我覺得我演得挺像的,之前只是有些害怕罷了……」她當即雙目一垂,便露出了個神色悽然的表情,甚至還配合著咬了咬唇,是真的顯出了幾分悲傷之色。
陸無憂頓了頓,微微移開視線道:「別勾引我了。」
賀蘭瓷:「……?」
陸無憂又道:「而且多少會有風險。」
「你同僚不是也會有風險?」她很認真道,「沿路我看到決堤後流離失所的災民了,也不想只是坐等著,既然來了,若是能幫你做點什麼,也算不虛此行。而且你又不是沒見過我在青州的模樣,現下只是跟你熟悉了而已,不太熟自也看不出我所思所想……」賀蘭瓷試圖說服他,「要是能多少吐出些銀子賑災的話……我姑父都被革職了,戶部也變天了,應該也拿不出多少……」
陸無憂靜靜看了她一會,突然伸手撩著她的發,笑起來道:「總覺得,你這三個月好像變了一些。」
賀蘭瓷道:「因為一個人沒事情做吧,就只能胡思亂想,其實……我還有點擔心你覺得我不該來。」
「我確實擔心,但不會阻止你來,只要你想,就什麼時候都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