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憂雖然沒太明說「在意」什麼,但顯然是指在意他。
賀蘭瓷之後的幾天都在琢磨這個事。
事實上,她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在意陸無憂了——幾乎不能更在意了,一整天都在想著他的事情。
想著他們為什麼突然變得怪怪的關係,和同樣變得怪怪的陸無憂。
她覺得他們之前那樣相處就很好,那已經是賀蘭瓷所能構想的,最完美的夫妻關係。
沒什麼隱瞞,也沒什麼矛盾,絕大多數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很多時候他們都還挺默契,不需要說太多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雖然陸無憂冷不丁就會開始胡言亂語,但賀蘭瓷也已經逐漸接受了他跳躍的步調,感覺他說什麼她都不會太驚奇。
他們似乎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但陸無憂好像仍然有很大的不滿。
清丈的事宜已矣,又有些權貴依此被迫補了糧,聖上似乎龍心大悅,非但沒有再顧慮權貴,反而著實賞賜了一番有功之人。
戶部的幾位官員都替陸無憂呈報了功勞——畢竟他甚至還為此受了傷。
因為陸無憂的升遷速度已經相當快了,聖上沒再給他升官,反倒是賞賜了一件麒麟服,聖上賜服並不在文武百官的品級內,最高階的是蟒服,其次飛魚服,再次鬥牛服,最後才是麒麟服……但即便如此,麒麟服在服色上的品級依舊是三四品的。
不過翰林官作為天子近臣到底不同,本來就比外官清貴,其他部曹官員五品以下不能得賜,翰林官則完全沒有這個限制,先前給聖上日講的時候,還有講官得賜鬥牛服的——聖上心情好了,連身邊伺候得力的太監都會賜。
雖然賀蘭瓷隱約覺得,也可能是陸無憂面聖時,穿的她親手補的官服讓聖上實在看不過眼……
麒麟服和其他三四品官的服色一樣,是大紅的,補子上繡滿了麒麟圖樣,後襟不斷,前襟兩截,下用馬面褶,不用換上都知道陸無憂穿一定不輸給那件狀元吉服。
但他看起來似乎並不高興。
賀蘭瓷情不自禁道:「怎麼了?」
這次陸無憂倒是沒有瞞的意思,道:「聖上把我的摺子壓了下來。賑災糧被貪墨的事情我往上查了,那位管事和當地知縣,在我們離開後不久,都畏罪自盡死在了獄中。」
賀蘭瓷不由一愣道:「……滅口?」
陸無憂道:「八九不離十,我留了人在那查探,來報說就連他們的家中都遭了劫匪,被洗劫一空,什麼也沒能留下,但因為我留了個心眼,提前叫人去獄中,騙那個管事,他家裡人全被滅口了,還給他看了染了血的他妻兒的衣物——當然是偷來偽造的——又用了些別的法子,他被我一陣哄騙下來,交代了大半,留了一張帶著血手印的口供,所以這件事我到底還是追查了下去,一路查到了益州布政使身上。」
布政使是從二品,在一州里主管財政,地方上品級只輸總督,但總督通常兼管不止一州,實際管轄者還是布政使按察使之流,在地方堪稱封疆大吏。
陸無憂勾了勾唇角道:「這位布政使也很有意思,他和麗貴妃是同鄉,和麗貴妃那位兄長平江伯也很熟,甚至他還把自己的小女兒嫁給了平江伯做繼室,兩人年紀差了足有二十歲。我如實回稟,聖上雖然獎賞了我,但是摺子卻給按下了,告訴我不用再查,剩下的會交給三司的人,但我找同僚打探過了,三司那邊並無人受理此案。」
賀蘭瓷低頭思忖,她總覺得這件事讓她想起了點什麼。
她垂著頭,陸無憂反倒問:「你怎麼了?」
賀蘭瓷按著腦袋道:「我好像遺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等等我……」
陸無憂輕吁了一口氣,在書房一側坐下,低聲道:「你慢慢想,反正我對你……特別有耐心。」
賀蘭瓷覺得陸無憂的話也是顛三倒四,之前才說他是沒有耐心,現在又說他很有耐心,有時候,他這顆七巧玲瓏心真的很像海底針。
她也不能回回靠親去追問。
驀然間,賀蘭瓷突然想了起來!
可要說出口,她又有一分猶豫,因為當初她和她爹說的時候,她爹全不在意,還對她說夢中之事豈可當真。
不過陸無憂到底不同。
賀蘭瓷也只猶豫了一瞬,便道:「在第一次見二皇子之前,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夢見我爹去益雲任總督,被誣陷奪職下獄,我和兄長也被牽連,境遇慘淡,我連夜出逃……卻被二皇子捉住,囚禁起來,然後我的夢便醒了,但夢中發生的事情俱都十分詳盡,樁樁件件歷歷在目,我當時嚇得冷汗直流。之後沒多久,便遇到了二皇子本人,在夢裡我沒見到他本人,但聽見了他的聲音……他和我夢裡幾乎一模一樣。」
她一邊回憶一邊說,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清楚記得,父親便是去益州赴任,見過二皇子後我一直懷疑,我爹會落罪這件事與他脫不了干係,現在想來應該……」
這事換個人聽,都只會覺得是無稽之談,哪有人能夢見未來的事情。
但陸無憂很認真地聽她說完,才道:「如你所言,不是沒有這種可能,蕭南洵送來的那兩個女子,我讓人監聽過了,亦是從益州送來的。我就說區區一個管事就敢要挾誅殺朝廷官員,原來是背後有恃無恐。」
賀蘭瓷鬆了口氣,道:「你肯相信這件事?」
陸無憂揚眉笑道:「為什麼不信,你說得很合情合理……再說什麼古怪的事情我沒聽過,我老家那還有個陰邪傳言,說將屍身儲存完好封在石像中,放入某個陣法的陣心中,引天地靈氣,以百人之命為祭,蘊養了十年,就能復活人的——這都有人信,並且去做過,當然成沒成功就不知道了。」
賀蘭瓷聽得一驚,隨後想起她還有記錄夢中的細節,想著立刻便去書房翻找,取來給陸無憂。
陸無憂接過,仔細看了,賀蘭瓷倉促之下的筆跡慌亂,甚至帶了些顫抖,依稀可見當日的驚懼,他猶豫了一下道:「你當時很害怕?」
賀蘭瓷一怔,半晌才點了點頭。
陸無憂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他藏在馬車頂上親眼目睹的那一幕。
明明怕得要命,她卻還強自鎮定,強打起所有的精力和警惕去應對蕭南洵,但仍然差點被他輕薄,他並沒有這樣的境遇,縱然是韶安公主死纏爛打,他也很自信於自己能夠輕而易舉的應對。
甚至更久之前,他們初次重逢的時候。
那時他還對賀蘭瓷存有一定的偏見,前曹國公世子李廷對她步步緊逼,雖然他出於道義幫了賀蘭瓷,但也沒有設身處地去想,那時的賀蘭瓷會是什麼樣的心境。
此外,還有那次在郊祀,失手傷人時賀蘭瓷蒼白而驚惶,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潰大哭的神情,他還清晰記得。
她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陸無憂動了動唇,道:「你還遇到過類似的這種事嗎?」
賀蘭瓷思忖道:「……夢應該是第一次做。」
「我不是問這個。」陸無憂抿唇道,「你還遇到過……類似蕭南洵和李廷這樣的事情嗎?」
賀蘭瓷又思索了一會,道:「在上京應該沒有類似的了,我爹畢竟是左都御史,官位不低,在青州的時候遇到過一回,他想,呃……」賀蘭瓷不知道怎麼說,但當時她差點被人壓在床上,也好幾個晚上沒能睡好,一段時間都會做噩夢,「但最後被我用簪子嚇退了,起初他父母還想用權勢威逼,知道我爹身份的知府親自派人抓他,將他下了獄,他父母也受牽連,當然這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為了我的清譽沒有流傳出去。不過我爹得知後,便讓我又回了上京。」
陸無憂只知道她突然離開,卻不知是這樣的緣故。
他突然覺得自己還挺殘忍的——她對男歡女愛沒有心理陰影已經算非常不容易了。
「我能抱抱你嗎?」
「嗯?」賀蘭瓷一愣,「怎麼突然。」
陸無憂摸了下鼻尖道:「介意就不抱了。」
……他明明已經想親就親了,怎麼還在這種小事上問她?
賀蘭瓷嘀咕了一句,便抬起手臂,道:「你想抱就……」
話音未落,下一刻她便落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陸無憂輕輕擁著她,手臂從她背後環過,一隻手按在她的胳膊上,另一手則撫在她的髮絲上,很安撫似的抱著她,因為他高她足有一個頭,賀蘭瓷此刻便像是整個陷進了他的身體裡。
她有一瞬間的茫然,像心空了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好一會,賀蘭瓷才開口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沒有在怕了。」
陸無憂的聲音低沉,帶點悶道:「我知道。我爹孃在江湖幫派在各地都有人手,這件事我會繼續查下去,爭取在你爹調過去之前,把益州那邊的事情弄明白。若真如你夢裡見到的那樣,估計你爹的調職到赴任,那邊都已經設好了局,只等請君入甕……就算萬一來不及,我也會幫你想辦法的。」
賀蘭瓷下意識在他懷裡點頭,能聽見陸無憂一下一下的心跳聲,像擂鼓。
她稍稍抬起頭,能順著他的下頜線,看見陸無憂微垂下的眸子,和微微抿起的唇,她心念動了動,想著這時候是不是應該要去親一下。
卻被陸無憂按住了肩膀。
陸無憂輕聲道:「用不著為了這種事情感謝我,我本來就要查,也是隻順手。」他微微側過頭,「我之前跟你說的,你用不著為此煩惱,本來也就隨便說說。你做什麼……自由隨心一點就行。」
今天依然是很難懂的陸無憂。
姚千雪上回見了賀蘭瓷,覺得她似乎不開心,便邀請她出門進香,還很體貼道:「不去覺月寺了!我們去法緣寺!那裡求姻緣求子都很準的——去的幾乎都是女子,要麼便是定過親或者已經成婚了的。」
以往賀蘭瓷一般一兩個月會去一次,也當放鬆。
自從出過李廷那個事她已經許久沒出門進香了,想了想,還是應下。
陸無憂得知,頓了頓道:「所以你覺得你連上個香,都要特地告知我。」
賀蘭瓷道:「你回來之後發現我不在了怎麼辦!」
陸無憂道:「……我可以問別人。」
賀蘭瓷默了默,覺得陸無憂也很誤入歧途:「我跟你說也是尊重你,不代表我不自由!」
陸無憂也沉默了一會,道:「你可以再肆無忌憚一點。」
「上房揭瓦嗎?那我已經做過了。陸……」她還是不知道怎麼稱呼他好,「你這是在揠苗助長,雖然你說想讓我更自由,但我也不可能突然變成……未靈那樣。」
花未靈是真的自由散漫。
她不止想出門就出門,想回來就回來,最近甚至開始把那個撿回來的人也一併帶出門了,撿回來的那位公子似乎也覺得自己沒有名字很麻煩,便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慕凌」——意圖昭然若揭極了。
這位慕公子成天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花未靈,她逛街,他就抱東西,她去茶樓,他去作陪,她去聽戲,他也作陪,就連她去脂粉衣裳鋪子,他都能笑眯眯地跟著去挑東西。
賀蘭瓷很擔憂,陸無憂還是那句話:「她心比你大。」
此刻陸無憂聽完她的話,倒有點不自在,他道:「知道了,反正若是早點下衙,我就去接你。」
法緣寺的香火也很鼎盛,不過往來的女子明顯多了許多。
進門的木欄上,便掛滿了求緣的紙箋,沒有署名,也看不出是誰,進到裡頭,有一顆參天的紅花樹,此刻樹上綴著層層疊疊輕盈的紅綢布條,迎風招展,煞是好看,這棵樹的別名便叫——月老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