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章

魏二小姐一拍桌子道:「人家姑娘辛苦給你剝的,你就算不想吃,也不必這麼不領情吧!」

陸無憂神色溫和,甚至那雙桃花眼還含了點似溫柔似繾綣的光,彷彿還是那個迷人勾魂的青州舉子,可魏二小姐這會半點不覺得心動,只聽他道:「她是我夫人,兩位是不是管得寬了點。」

賀蘭瓷亦道:「他不想吃,是我多事,不怪他。」

魏二小姐連飯都不想吃了。

她自幼跟在潯陽長公主身邊,見得都是男子對她外祖母戰戰兢兢。當年她娘嫁給她爹康寧侯,也是千嬌百寵,哪裡見過尋常夫妻間女子受這等氣。

當即魏二小姐便拂袖道:「這飯我不吃了!陸無憂,算我看走眼,你居然是這樣的男人!難怪我外祖母寧可勸韶安公主,都不想我跟你有瓜葛——說你明明在青州定了親,還到處沾花惹草,是個不修德行的。你、你還不如林章呢!」

說完,她力道十足地一把撞開門,走了。

林章站起身,裡外各看了一眼,最終嘆氣著追了出去。

賀蘭瓷被撞門聲驚了一跳,她是想到會有效果,但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

當然也全賴陸無憂配合。

「你……」她猶豫著看向陸無憂道,「要稍微解釋一下嗎?沒他們想的那麼誇張,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難不成我們還再追出去?回頭再和少彥解釋吧,魏二小姐倒是不必。」說完,陸無憂指著蝦道,「你這蝦剝得不行,蝦線都沒剝乾淨,來,我給你剝一個。」

他嫻熟地扯著蝦尾,一拽,便把蝦線扯了出來,手指跟脫衣裳似的,幾下剝出白嫩蝦肉,放在賀蘭瓷碗裡。

賀蘭瓷夾起蝦肉,沾了醋,放進嘴裡:「……味道不錯。」

陸無憂彎眸笑道:「對吧,這家店臨湖,魚蝦都做得不錯。別管他們了,我們先吃飯。聽說晚上附近還會放煙火,你要留下來看麼?」

賀蘭瓷見他是真的不在意,才道:「……我們能留到晚上嗎?」

陸無憂又剝了一個蝦,放進她碗裡道:「你夫君在這呢,有什麼不可以的。」他似想起什麼,忽然道,「你不會連燈會都沒去過吧?在青州時,不是有燈會嗎?」

「去過一次……」賀蘭瓷有些難以啟齒道,「……被摸了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糊不清的。

這還是在她戴了帷帽的情況下。

陸無憂剝蝦的動作一頓,道:「你沒送他去見官?」

賀蘭瓷搖頭道:「跑得太快了,人多,天又黑,沒能抓到。」

大概知道她在怕什麼了,陸無憂語氣沉沉道:「放心,不會讓你被碰到的。」

吃過飯,天色很快暗下來,但遊人並沒有減少多少。

棧道上掛起了一串串的燈籠,湖潭邊開始有人帶著猴子表演跳火圈之類的把戲,還有人搭了個簡易的戲臺子,在上面表演起了皮影戲,攤販上也開始售賣起各式各樣精巧的燈籠,至於買點心小吃的更是不缺,叫賣吆喝聲不絕於耳。

陸無憂問她:「點心還要麼?」

賀蘭瓷道:「……是真的吃飽了。」

原本四個人的菜,變成他們倆吃,就算叫上霜枝和青葉,也沒全部吃完。

陸無憂便又隨口道:「那燈籠呢?」

賀蘭瓷遲疑了。

陸無憂不用問,徑直道:「你想要什麼樣的?那邊還有猜字謎送燈籠的,我去給你贏一個也行。」

不遠處還真有個攤位上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最高處掛著一個對聯似的長條,下面人聲激烈,彷彿猜謎大會。

賀蘭瓷不由道:「你去是不是有點過於……」

他堂堂一個百年難得一見,六元及第的狀元郎,去跟尋常百姓比猜字謎搶燈籠,說殺雞用牛刀都是抬舉了,講出去估計都沒人信。

陸無憂坦然道:「反正我今天已經沒有臉面了。」他用眼神示意攤位上的燈籠道,「你想要哪個?」

反正是他去,賀蘭瓷隨手指了上面一個金元寶造型的。

陸無憂轉頭凝視著她。

賀蘭瓷臉微紅,但神色也很坦然道:「寓意吉利些,我擔心你這麼花下去,家底遲早掏空。」

陸無憂道:「那可真不會,我這不是娶了一個勤儉持家的夫人麼?」

賀蘭瓷咳嗽了一聲,道:「再不去,被人贏走了。」

陸無憂走後,她和霜枝青葉站在原地等待。

賀蘭瓷是真的很久沒大晚上出門,眼見著滿天繁星映照著形形色色的遊人,當中有夫妻攜家帶口的,有一家人浩浩蕩蕩出來散心的,也有公子小姐對視一笑盡在不言中的,就連攤販的叫賣聲和偶有摩擦的吵嘴聲,都聽得賀蘭瓷格外親切。

如果能算,上回晚上還是公主生辰宴強迫她去,只記得當時的驚懼擔憂和害怕。

這次卻心境十分舒適平和,連夜風拂面都是暖融融的。

就在這時,有人的聲音打破了寧靜:「小姐,怎麼大晚上的一個人站在這,不大安全,要不要在下保護保護小姐。」

看見對面走來的華貴公子,賀蘭瓷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本來嫁人該梳婦人髻,但一時忘了,陸無憂也道,沒必要那麼老氣,便只隨意綰了發。

賀蘭瓷面色微霜,道:「我已經嫁人了,夫君就在不遠處,多謝公子好意。」

對面人見她穿得漂亮,可首飾卻簡單,料想出身門第不高,便笑道:「尊夫這不是還沒來嗎,我陪一會夫人免得夫人等得無趣。不知道夫人是哪個府上的?」

說話間,他還往前走了一步,眼中微顯痴迷,伸手想去碰賀蘭瓷的胳膊。

還沒等碰到,就見一道黑影掠下來,攔在中間,一掌便把他推遠,跌坐在地。

賀蘭瓷認出是之前婚宴保護她的紫竹,有點微訝,他從哪冒出來的?

青葉雙手抱臂,撇撇嘴道:「一直跟著呢,剛才就在樹上蹲半天了,我還以為他不下來了呢。」

被推的公子卻是大怒:「你是什麼人!竟敢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哥是京衛指揮使司的鎮撫!你們竟敢公然襲擊我——」

這詞賀蘭瓷都聽得生厭了,中間可代換任意官職。

京衛指揮使司鎮撫,從五品,惹得起。

通常報出她爹的官職,對方就會認慫,還有胡攪蠻纏的,直接叫附近巡邏的官兵也能解決。

她正要說,陸無憂已經提著金元寶燈籠回來了。

看見眼前場面,陸無憂那雙桃花眸也慢慢顏色深下來,他不笑時,竟看著有幾分怵人,道:「他幹什麼了。」

紫竹道:「他想碰夫人。」

剛才那氣焰囂張的公子見他衣著氣勢不凡,興許是自己惹不起的,自己先氣弱了三分,道:「一場誤會、一場誤會,打攪了,我先走了哈。」

見他真走了,青葉不由道:「大人,真讓他走?」

陸無憂擺擺手,對紫竹低聲吩咐了兩句,等他也走了,才提著燈籠去找賀蘭瓷:「給你。」

賀蘭瓷接過那個金元寶燈籠,用手指撥弄轉了轉道:「你回來的還挺快。」

陸無憂彷彿又恢復了平常,道:「再不快點,你這估計來得人都能開麻將了……」他似有些納悶,「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上京的登徒子這麼多。」

賀蘭瓷玩得不亦樂乎,道:「等你變成小姐就知道了。」

陸無憂低頭看了她一會,直到賀蘭瓷茫然地抬頭看他,才道:「……你可真不容易。」

賀蘭瓷道:「早習慣了,不然你以為我什麼這麼不想出門。」她也想起一件事,「你不是有個妹妹嗎?」

陸無憂道:「哦對,我跟你說過,不過她雖沒什麼心機,卻……武藝極好,想拐她的,往往不等我們到,就被她揍個半死。」

賀蘭瓷一驚:「……」還有這種好事?

「行了,煙火快開始了。我剛才順便去找了個地方,人比較少,你跟我過去吧。」

陸無憂說得人少,那是真的少——

他直接帶她去了對面的一座山坡上,周圍空無一人。

賀蘭瓷跟在他後面,小心提著裙襬,生怕弄髒,頗費了一番勁才爬上去,手裡還拿著那個金元寶的燈籠,陸無憂動了動唇道:「我說了可以抱你上來。」

賀蘭瓷婉拒道:「我難得出來走走。」

陸無憂道:「……但你體力其實挺差的。」

賀蘭瓷也不惱,實話實說道:「我會記得鍛鍊的。」

她剛邁到頂上沒多久,那邊煙火就燃了起來。

只聽「咻」一聲,一簇明亮的煙火從地平面升起,直直燃向天穹,劃破長空,隨後散下璀璨的星芒,緊接著又是一束光直衝向天,五彩斑斕地映亮了漆黑的夜空,賀蘭瓷仰著頭看去,一時連裙襬都忘了提。

陸無憂自是看過許多次,他聊勝於無地看了兩束煙火,便下意識轉頭去看賀蘭瓷。

賀蘭瓷仍舊呆呆望著天空,彷彿從沒見過這樣的美景,繽紛的光在她美麗的面容上跳躍著,迸濺出的點點星子倒墜進她閃爍的眸子裡,輕輕顫動著,像會發光,倒似比煙火還要好看。

……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容易滿足。

賀蘭瓷一直看到最後一束煙火徹底消散,仍有幾分意猶未盡。

看完才想起要感謝陸無憂,他站在一旁若有所思,見她看來,才很客氣地道:「……我能親你嗎?」

賀蘭瓷道:「……???這是外面?」

陸無憂道:「反正也沒人。」

霜枝和青葉已經迅速背過身去,往下倒退,消失在兩人視野裡。

賀蘭瓷「你、你」了半天,然而這會她確實心很軟,沒什麼原則,可又覺得像他們在榻上那種親法,在外面實在很危險,被人看到也很糟糕,然後就聽陸無憂又道:「親一下就行,很快的。」

賀蘭瓷懷疑道:「……真的?」

陸無憂「嗯」了一聲,緩緩靠過來,覆蓋住她的唇瓣,在上面很輕地啄了一下。

未曾想,此時還有一束小小的煙火,正顫顫巍巍地衝上天空,「啪」一聲,炸開了一小片光,也映亮了陸無憂半闔著眸的側臉。

「……好了,煙火很美,既然看完我們就回府吧。」

「哦。」

「還有,你剛才看起來好傻。」

「……?」

作者有話要說:是的,本章有船戲,字面上的。

對憂瓷是個美好的夜晚呢!(堵住無憂的嘴)

然而魏二小姐正在暴怒,林章正在……算了,他也太慘了。

沒有辜負大家的營養液,這更足足七千多字呢!by比劃船的瓷瓷還累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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