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生辰宴上,官員家眷和勳戚世家分席而坐。
賀蘭瓷同其他正二品官員的家眷坐在一處,因她名聲太大,長得又惹眼,在這種宴席上一向少有人向她搭話,賀蘭瓷也樂得清閒,只遠遠看見姚千雪在衝她眨眼。
她剛從青州回來時,自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姚千雪待她一如往昔,也曾試過讓她融入上京貴女圈,奈何她對胭脂首飾一無所知,也沒有婆母教導她那些女子該會的東西,擅長的全是在書院裡學來的,若她是個男子倒還好,是個女子別人只當她是在賣弄——反正她又不能科舉,最終還是隻能嫁人。
看陸無憂中狀元風光無限的時候,賀蘭瓷不是沒有羨慕過。
在青州時,她的文章也常被夫子誇讚,可末了夫子總要嘆上一句,可惜不是男子。
有時候賀蘭瓷也實在覺得,自己和賀蘭簡投錯了胎,若他是自己的話可能不會這麼自尋煩惱,掙扎兩下,也許就躺平收拾行李直奔二皇子去了。
只是到底有一分不甘心。
她正意識游離,就聽見一聲高亢響亮的「聖上、麗貴妃、二皇子到」。
順帝自然是作為主賓來給女兒賀生辰的,他身側雍容華美的麗貴妃正將手臂搭在順帝的腕上,笑得十分豔麗動人,而神色冷淡的二皇子蕭南洵則走在了最後。
韶安公主提著裙襬,一溜煙便跑過去,挽著麗貴妃的另一隻胳膊,聲音嬌甜地喊著「母妃」。
四人皆是盛裝華服,除了蕭南洵略有些冷淡外,儼然是和美的一家四口。
賀蘭瓷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位頗令人唏噓的皇后娘娘。
雍順帝雖叫順帝,但當初他登位登的並不怎麼順利,既非嫡亦非長,是在先太子一案後,幾位皇子又先後牽扯出了事,帝位空懸之時,當今太后、內閣輔臣、甚至司禮監等幾方角力下的結果,也多虧潯陽長公主的襄助,為此他甚至還求娶了嫡母許太后的侄女為後。
據說許皇后原本已有意中人,是順帝百般殷勤討好,一意求娶,最後終於讓許太后嫁了侄女,並把寶壓在了他身上。早些年帝后夫妻還算和睦,許皇后還生了位公主,可惜一歲便夭折了。
後來順帝羽翼漸豐,帝位穩固,權柄日重,又將麗貴妃接回來後,京中就再難見到這位皇后娘娘的身影,宮中的三大宴,和先前的郊祀等事,本都該是皇后隨行,如今出現的卻都是麗貴妃。宮中對外的說法是皇后娘娘隨太后一併青燈古佛,不問世事,深居淺出,但到底如何也只有宮中人自己知道了。
看著這位面容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老皇帝,賀蘭瓷的心情有一絲複雜。
然而沒等她多複雜一刻,就感覺到蕭南洵那雙冷淡的黑灰眸子正瞥了過來,她立時周身一寒,蕭南洵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的瞬間,面上竟短暫顯出了一絲笑意來,彷彿很滿意她今日的打扮。
蕭南洵看著她,像看一個裝飾精美的禮匣,亟待開拆。
令人感覺非常不適。
賀蘭瓷心頭再次升起強烈的危機感。
她迅速低下頭,避免與他對視,直到那陰鬱的視線從她身上緩慢消失,才覺得終於放鬆下來。
主賓已經入席了,之後便由順帝身邊跟著的大太監誦讀翰林院寫給韶安公主的祝詞。
賀蘭瓷本能發作,忍不住認真去聽字句。
能進翰林院的都是國之翹楚,除了三鼎甲,也只有少量二甲進士能入選庶吉士,文章自然錦繡華麗,短短一篇公主生辰祝詞,都能寫得文采斐然,華章瑰麗,有龐然氣魄。
就是……文風怎麼聽怎麼有點熟悉。
順帝龍顏大悅,問道:「這祝詞是哪位愛卿寫的?」
身旁太監恭敬笑道:「是公主指定要新科陸狀元替她寫的。」
順帝轉頭看向自己的小女兒,韶安公主捧著臉,作小女兒狀道:「父皇,您都說他是天上下來的文曲星了,我讓他幫我寫個祝詞怎麼了嘛。」
果然。
女兒如此,順帝也十分無奈,此刻他看上去只像個尋常疼愛女兒的父親:「宣陸卿家進來吧。」
翰林院雖然清貴,但品階卻不高,更何況陸無憂剛做官還不到一個月,光祿寺給他安排的位置在殿外。
不一會,陸無憂便進來了。
他唇角帶笑,目光含情,身姿挺拔頎長,步履不緊不慢,姿態落落大方,居然還帶了幾分貴氣。
不知道的還當是哪個世家貴公子。
與高官服色相同的緋羅袍穿在他身上格外惹眼,再配上那張——縱然是賀蘭瓷也不得不承認,賣相不錯的臉,引得周圍夫人小姐都竊竊私語起來,好幾個隱約間還紅了臉。
看得賀蘭瓷很難不想誇他一句「藍顏禍水」。
「聽聞陸卿前些日子突發舊疾,不知病養得如何了?」
陸無憂笑道:「多謝陛下關心,微臣已無大礙。」聲音溫和清朗,極是悅耳。
順帝也笑得和藹,像在看自家子侄:「那就好,陸卿年紀輕輕,還是要多保重身體。這篇祝詞可是你寫的?」
「慚愧,正是微臣的拙作。」
韶安公主在旁邊擰得幾乎像根麻花,又嬌羞又興奮,畢竟是心上人親手給她寫的生辰祝詞,她剛拿到就著人裱起來掛在自己寢殿裡了。
「陸卿家文采了得。朕便賜白銀三十兩,紵絲兩匹,綵緞兩匹,以賞你這篇文章。」
韶安公主立刻跟著道:「那我也要賞!我也賞三十兩!」
「……」
賀蘭瓷默默無語了一會。
要知道她爹賀蘭謹正二品的官位,每月明面上的月俸也就六十一石,算上布匹米糧,折換成銀兩不過二十多兩。
他陸無憂一篇文章的賞賜怎麼就能抵得上她爹三個月的月俸了!
這合理嗎!
所謂天子近臣的翰林官賞賜一向是這麼不講道理。
不過也能看得出順帝確實很賞識他,難怪不捨得讓他尚公主。
陸無憂自然從善如流地領旨謝恩。
就在這時,旁邊響起了一道慢悠悠,卻又有些陰冷的聲音。
「久聞陸狀元風采,今日得見果然不凡,我想敬陸狀元一杯,不知可否?」
說話間,蕭南洵正拎著酒壺,往自己面前的兩個黃釉高足杯裡倒酒,倒完,他便起身,徑直向著陸無憂走來,唇角揚起,像是笑,卻又像是沒笑。
這會,賀蘭瓷倒有些迷惑了。
難不成,二皇子,只是單純地,喜歡樣貌出色的人?
她有些狐疑地去看韶安公主,卻見她兩眼直放金光,似乎極為期待著什麼……她難道不覺得自己兄長看起來很危險嗎?
賀蘭瓷目光流轉間,蕭南洵已把酒杯遞到了陸無憂面前。
順帝見狀,倒很是高興:「洵兒,陸卿熟讀經史,頗有才幹,日後你可與他多親近。」
陸無憂的眸子低垂,接過了蕭南洵遞來的酒杯——皇子親手遞過來的,他不接也不行。
他再抬眸看去時,蕭南洵剛好把自己杯中的酒液飲盡,隨後他將空杯子反扣向下,笑著緩聲道:「我也想與陸狀元多親近。」
話音未落,陸無憂已仰頭將酒水一飲而盡,臉上亦笑得十分正直純良:「聖上與殿下實在抬舉微臣了。」
賀蘭瓷遠遠看著,只覺得這兩個人臉上笑容都假得離譜,和紙糊的也沒什麼區別。
喝完酒,陸無憂便又退回了殿外。
順帝侃侃而談幾句對女兒的祝福後,又叫麗貴妃說了幾句,便宣佈正式開宴,鐘鼓司的樂舞表演開場,前面的桌案上也陸陸續續擺上了菜饌。
賀蘭瓷雖沒吃過,但聽姚千雪說過,光祿寺的菜一貫難吃。
如今一看,果然,周圍的官員家眷大都在閒聊或是看錶演,不怎麼動筷子。
這麼大個宴會,為保證上菜時還是熱的,菜大都不是新鮮的,還加熱過多次,賀蘭瓷動了一下筷子,發現自己被衣裳勒得難受,頭頂又重,實在沒什麼胃口,便又放下了。
拿起杯子,她發現裡面放的是酒,也放下了。
旁邊隨侍的宮女見狀,過來小心問道:「貴人可是對這菜餚有什麼不滿?」
賀蘭瓷猶豫了一下,道:「能……給我倒點茶嗎?」
茶很快便被倒來了。
茶液澄清,茶香四溢,倒是好茶,賀蘭瓷小品了一口,沒覺出什麼問題,到現在也確實有點口渴,便沒多想,一口氣飲盡了。
只是她沒想到,喝茶也能喝得頭暈。
又或許是這一身衣服實在是太累贅了,賀蘭瓷想了想,趁著現在周圍人都在忙著聊天,她索性提著裙襬悄悄站起來,想出去透口氣。
方才那宮女又跟了過來,道:「貴人是身體不適嗎?要不帶您去旁邊的暖閣歇息一會。」
賀蘭瓷不止頭暈,身體還有些發熱,確實難受得厲害,外加她對別人的殷勤並不陌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便點了點頭。
出去殿外,冷風一吹,她著實舒服了一些,但還是暈,大腦反應也變得有點遲鈍。
那宮女便攙扶起她的胳膊,帶她往遠處走,賀蘭瓷對公主府半點不熟,任由她領著七拐八繞進了一間屋子,左拐至西邊套間的暖閣,被扶到床上,她才漸漸覺得自己身上熱得不尋常。
「您這樣坐著不舒服,要不我幫您把鞋襪脫了,您躺一會……」
說著,宮女就要上前來動手。
賀蘭瓷卻一下清醒了。
她一向危機感甚重,自從上次在覺月寺被李廷坑過更是格外敏感,平常也沒有被別人伺候穿脫衣物的習慣,當即便婉拒道:「不用,我在這坐一會就行。」
「貴人別為難我啊。」那宮女面露難色,「您還是躺著休息吧……」
賀蘭瓷頭暈暈地撐著床柱,卻驀然間腦海裡閃過當初夢見的場景。
床榻上。
威逼而來的人。
雖然場景截然不同,可那股恐懼感硬生生湧了上來,尤其她剛見過二皇子本就不安,現在更是不敢再呆,賀蘭瓷硬撐著坐起來,就打算朝外走。
誰料,那宮女臉色微變道:「貴人你要去哪?」
她竟是攔在賀蘭瓷面前不讓她走。
這再感覺不到有問題就是傻了。
賀蘭瓷咬著牙道:「讓開。」
「你不能……」
不等她說完,賀蘭瓷驟然抬起手臂,眨眼功夫,只見一支尖頭寒芒爍爍的簪子,正抵在宮女的喉頭上。
宮女毫無防備,瞬間便嚇得噤了聲。
簪頭依舊塗了陸無憂給的藥,她事先便偷偷藏在了袖管裡。
宮女並不知情,只有些緊張地望著賀蘭瓷,目光裡似乎還透出了一絲憐憫,不過很快,那宮女便一臉茫然地軟了下來,慢慢睡著。
這藥……還真的挺好用的。
賀蘭瓷默默想著,立刻將人放倒,她不敢過多停留,幾乎馬上便走,與此同時,她的身上開始越來越覺得熱,像從身體裡湧出了熱流,意識也越來越渙散——到了這個份上,她不用猜都知道,八成是那茶有問題。
若是喝了酒,還能說是醉了,可她分明一口也沒喝。
李廷現在腦子還沒好,敢在這裡串通宮女給她下藥,恐怕極大可能會是……
恐慌支撐著賀蘭瓷開始慌不擇路地往外跑,她死死掐著手心,以使自己儘量保持清醒,可仍舊步履蹣跚,現在不能回去,回去說不定還沒到席上就被其他的宮女抓住……
賀蘭瓷緊咬著唇,越發往偏僻的地方跑。
公主府那麼大,趁著現在大部分宮女應該還在宴席附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忍過這陣藥性再說。
——雖然賀蘭瓷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藥,到底要忍多久。
但無論如何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由於過度緊張,嘴唇甚至已經被她咬出血來。
賀蘭瓷品嚐著唇齒間的血腥味,身體卻越發沒有力氣,像是被人抽走筋骨了一樣,她勉力支撐著悶頭往前跑去,呼吸紊亂而急促,身體搖搖晃晃不知道跑了多遠,賀蘭瓷忽然聽到了一陣有些凌亂的腳步聲。
她頓時一驚,停下步履,想趕緊找個地方藏起來,這麼想著,賀蘭瓷一扭頭便躲進了旁邊一處偏僻殿內。
不曾想,下一刻,那個腳步聲也跟了進來。
賀蘭瓷扶著牆,嚇得幾乎不敢動彈,她腦袋越發昏沉,不由得更用力咬住嘴唇,強迫自己轉身看去。
殿外已有濛濛夜色,廊下一盞盞紅燈籠若隱若現,連成一片幽邃的柔柔豔光,天際邊濃黑氤氳,卷著昏紅燭色翻滾,有幾分寂靜的曖昧。
夜宴正酣,四周的聲響都十分遙遠。
緋紅衣袍的少年正站在門口,映襯著溶溶月色燈影,似月下臨妖。
是陸無憂。
賀蘭瓷瞬間鬆下了一點防備,緊接著卻發現另一件更糟糕的事情,陸無憂眸光含水,面色酡紅,眉心微蹙,輕喘著氣,不似尋常淡定平靜——居然看起來和她的現狀有點像。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雙雙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絕望。
陸無憂低垂眸子的時候,已清楚這杯子裡估計放了些什麼東西。
二皇子倒酒的動作雖快,但還是被他看到,在給他倒酒時,二皇子的小指輕輕按在了酒壺下側一個機括上——有這樣機關的酒壺,往往可以倒出兩種酒液來,本是匠人巧心,卻往往會被拿來下毒——當然,他覺得二皇子總不至於閒情逸致到特地用這樣的酒壺,是為了讓他嘗另一種酒。
陸無憂掃了一眼酒液,大概可以判斷不是致死的,便仰頭喝了下去。
就算真是致死的毒藥,只要不是瞬時毒發,他都有辦法抑制下去,再徐徐圖化解。
更何況,他從小便試過大大小小的毒,一般的毒在他身上根本不起效用,而能在他身上瞬時毒發的毒藥,大約尚不存在。
陸無憂出了殿外,隨手掏了一顆萬能的解毒丹藥,塞進嘴裡,便繼續坐在席上,一邊喝酒,一邊微笑著和同僚閒聊。
光祿寺的菜還是一如既往的難吃,不過酒倒是不錯。
陸無憂腹誹著,喝完了一壺,在喝第二壺的時候,突然感覺身體的溫度在不正常地攀升。
他拿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抖。
毫無疑問,就這點酒,絕不可能讓他喝醉,再來十壺都不能。
那麼就是二皇子給的那杯酒毒性發作了。
大概算算時間,距離他喝下那杯酒,差不多過了一刻到兩刻鐘左右。
這毒性倒是一般。
陸無憂想著,單手撐住額頭,彎起眼眸,似閉非閉,任由臉頰泛紅,佯裝出醉意。
主要是想知道,二皇子給他下毒究竟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