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瓷進去時,韶安公主正倚在貴妃榻上,翹著小腿晃悠,手裡捧了一本新到的話本,旁邊十四五個伺候的宮女,有的捏肩有的捶腿,還有的正用籤子往公主嘴裡塞蜜餞漬過的甜棗。
她已經做好了被刁難找茬的準備。
可萬萬沒想到,韶安公主一見賀蘭瓷,輕巧地就從榻上跳下來,然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神熱情,笑靨如花道:「賀蘭小姐來得剛好,我正想著你呢。對了,你長我幾歲,我就叫你姐姐可好?」
賀蘭瓷:「……???嗯?」
韶安公主毫不尷尬地繼續道:「我對賀蘭姐姐一見如故,心中甚是喜歡,一直也沒有機會親近,今日總算得見姐姐,近看更是覺得姐姐容貌傾城,世間難尋。」
恭維的話賀蘭瓷聽得多了,但這麼言不由衷的還是第一次見。
她還記得韶安公主第一次見到她時,臉上惱怒的厲色,恨不得撓花她的臉。這能一見如故,那八成是十年以上的仇敵。
但賀蘭瓷還是努力「嗯」、「嗯」配合她。
說完了一堆廢話,韶安公主總算切入正題道:「……下個月便是我十六歲的生辰,到時會在府上設宴,不知姐姐能不能賞光前來。」不等賀蘭瓷回話,便又笑道,「賀蘭姐姐如此顏色,卻這般素淨,未免暴殄天物,姐姐可務必要盛裝而來。」
蕭韶安一向能屈能伸,看著眼前美貌若仙的少女,她心頭一陣憐憫,因而笑得越發燦爛。
半個時辰之前,她才從她哥那裡回來。
他們一母同胞,和母親麗貴妃一樣都喜歡金銀玉器、珠寶翡翠之類奢靡華麗的東西,但蕭韶安知道,病得最嚴重的還是她的兄長蕭南洵。
蕭韶安從他的寢殿回來,差點沒被刺瞎,他簡直恨不得給自己砌一座純金殿宇——也許他登基了以後真的會這麼做。
所有精緻、漂亮、富麗堂皇的東西,都會成為他的收集物。
因而那日她一見蕭南洵發話,就知道,他一定喜歡這個女人——因為她哥的收集物也包括活物。
和這女人比起來,蕭南洵之前養在府上的那些殊色佳麗,被襯托得一個個都成了庸脂俗粉。
她哥一定十分不甘心,不弄到手不肯罷休,但偏偏那女人的爹是父皇的寵臣,還管著那幫子麻煩的御史,真要直接下手,得罪了文臣,引得父皇不喜,勢必對奪嫡不利,所以她哥只能徐徐圖之,怎奈何這女人對她哥畏之如虎,半點不肯上鉤。
蕭韶安從蕭南洵嘴裡聽出這個意思的時候,還詫異了好半天。
雖多少理解她的避讓,但心底深處對這女人的不上道頗有些嗤之以鼻。
畢竟她哥雖然嚇人了點,但樣貌還是極好的,身份也足夠尊貴,那女人現在嫁過來是側妃,但日後說不定就能變成她母親那樣寵冠六宮的貴妃。
「所以我打算用這東西……」蕭南洵轉著手中的紫色玉瓶,目光微凝,「你不是也喜歡那狀元郎麼,正好一箭雙鵰。」
蕭韶安還疑惑道:「這瓶子裡是什麼?」
「一種藥,名為相思無解。」蕭南洵語調平和,聲音卻很冰冷,沒有絲毫感情,「一個頭領死了的江湖幫派,樹倒猢猻散,下面的人為了前程便敬獻了許多藥上來,這就是其中一種。」他勾起唇角,越發讓人心中發寒,「我找人試過,服下之後,無藥可解,什麼都不做,甚至會暴斃而亡。」
蕭韶安一顫,道:「……這藥是幹什麼的?」
蕭南洵唇角浮出笑意:「自然是控制人向你投懷送抱的。把賀蘭瓷約到你的生辰宴上,這藥你找機會給她下了,讓你的人扶她去一處暖閣歇息,我自會去尋她。」他語氣一頓,「屆時,我也會找機會把這藥下到那狀元郎身上,引他去你的寢殿。」
蕭韶安雖然年紀輕,但禁宮裡的齷齪事也沒少見,只一思忖瞬間便明白了,臉頓時漲得通紅:「我才沒想……而且他身子不好,還定了親。」
「那又如何?」蕭南洵絲毫不以為意道,「你要是怕他不行,便先尋個和你體貌相仿的宮女,打扮成你的模樣,滅了燈火在寢殿裡試他一試……若你還想要他,就稟了父皇說他醉酒冒犯了你,到時別說定了親了,就是他已經娶了妻,也只能休妻再娶。」
「他……他要是討厭我了怎麼辦!」
蕭南洵嗤笑道:「你是公主,他還敢給你臉色看?有的是手段叫他服軟。」
蕭韶安琢磨了一下也是,頓時覺得在她哥三言兩語之下,世界都敞亮了,於是接了藥,便來應諾。蕭南洵還指定要她跟賀蘭瓷說要求她盛裝出席,蕭韶安不明其意,也全都照辦了。
蕭韶安回過神,但見眼前少女只頓了一頓,便低垂螓首點頭,輕聲應「嗯」。
她對即將要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蕭韶安越發得意,雖然她之前確實是對她有些嫉妒,但這時候就只剩一點高高在上的憐意了。
蕭南洵脾氣不大好,好聲好氣地討好她不肯應,最後落到她哥手裡,她哥估計也不會怎麼憐香惜玉。
「那就不打擾賀蘭姐姐休息了,姐姐先回去吧。」蕭韶安似想起什麼,她指著身側的銀盤,「哦,這甜棗姐姐拿回去吃吧,到時我會給府上下帖子,可記得一定要來哦。」
賀蘭瓷一臉複雜地端著甜棗出門了,裡頭放了許多黏糊糊的蜜餞,一看就甜得發膩。
她再回自己住的內苑,則要經大廳內繞回去,此時天色將晚,大都已經回房休息,路上人並不多,賀蘭瓷緩步走著,迎面撞見個熟人。
林章端著湯藥也是面色一變,露出了赧然又羞怯的表情,就要避開道去。
賀蘭瓷聞著湯藥覺得有些熟悉,便主動問道:「林公子,你這是要去哪?」
林章低頭,輕聲道:「霽安兄他病了,太醫院的人忙不過來,我便幫他熬了藥,正要送去。」
賀蘭瓷想了想,把手裡的銀盤遞過去,道:「那一併送去罷。」
林章:「……?」
陸無憂一襲雪白中衣,虛弱地躺在榻上,繾綣的昏黃燭光勾勒著他蒼白的側顏,手中一本書冊正被他用修長的手指翻閱,見林章回來,他勉強一笑道:「多謝少彥……嗯,這是?」
林章也很懵逼:「……路上遇到賀蘭小姐,她給的。」
「是麼!」
陸無憂面露震驚之色,內心十分坦然地插了一塊甜棗放進嘴裡,嗯,倒是甜得剛好。
彼時,花好月圓,風清夜靜,誰也不知即將要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