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已經伏誅,可季昀承身上的血依然止不住。
看著滿手的鮮血,她問:「為什麼?」
季昀承吐了一口血,艱難道:「我也不知道。」在說這話的時候他竟還露出了一絲笑。
不是怨恨也不是懊悔。
風輕雲淡,彷彿放下了什麼一般。
「對不起……」
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有什麼對不起?
到底是誰對不起誰?
是誰一次次不求回報的幫助,是誰在包容誰的任性,又是誰付出了滿腔的愛卻得到一次次傷害一次次拒絕?
是誰錯的多,又是誰應該償還?
慕陽的眼睛泛起血色,忽然腦中的一切像是清醒過來。
一切的一切。
不斷在她的腦中回閃不斷的重複拼湊。
她高叫了一聲,手指攥緊,幾乎深深陷進肉中,眼睛酸澀到了極致。
溫熱的液體凝聚於眼眶。
什麼是悲傷,什麼是難過……
明明早知道會生離死別,也沒有這樣難過……為什麼……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看不見別的事情。
胸口劇烈的起伏,無法呼吸的感覺。
慕陽撫摸著季昀承蒼白的面孔。
也許是很久,也許只是一瞬間。
她驀然笑了:「我陪你罷。」
動用全身的力氣,慕陽拔出季昀承身上的劍,反手插進自己的胸膛。
血順著唇角流淌,意識已經不那麼清晰,疼痛也逐漸模糊。
欠你的,大約這輩子也還不了了。
一直忘了說,也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也已經愛上了你。
只可惜,你永遠也聽不到了。
***
大腦鈍痛,靈魂被撕扯的感覺,意識漸漸朦朧,身邊的一切景象也隨之煙消雲散。
迷霧中一點光亮閃耀,徐徐間,淡淡金霧輻散成光幕,映刺瞳孔,頭部的痛感也隨之一點點加深。
霧越來越淺、越來越淺,彷彿燃盡了的煙火,猝不及防,猛然炸開,濺出一片金光。
手指痙攣似地彎曲,睜眼,用盡全力起身。
場景微微搖晃,但仍算清晰。
輕紗軟枕,暗紅色的挽帳被金羅小鉤高高吊起,面料光滑的梅紅蠶絲被正順著身體的曲線滑下。
視線再遠,有一張端沉的紫檀小几,上面整齊擺放著一套精緻茶具,牆上掛著幾幅頗為大氣的山水畫,最後是一架並無繪飾的屏風。
很熟悉的畫面,熟悉到讓她覺得頭疼。
可,她不是死了麼?
按著額頭,慕陽低低呻吟了一聲,只覺得渾身都疼,尤其是胸口的位置。
有人快步衝進房間,跪倒在她的床邊,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道:「公主、公主……您總算醒了。奴婢、奴婢差點就要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荒謬的感覺真實到可怕。
慕陽壓下心頭巨震,試探著叫:「雲泉?」
雲泉立即仰起臉看著她,忙不迭應道:「奴婢在,奴婢在,奴婢一直在。」
「我……告訴本宮現下是什麼日子?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現已是八月初五,公主已經昏迷了七八日了。」
「年份是?」
雲泉略帶不解的答:「天祭十五年啊。」
竟然回到了她前一世死去之後。
這又何止七八日,分明已經是七八年。
雲泉見她面色不虞,眼圈頓時紅了:「都是駙馬、不對,那個姓蕭的錯!公主對他那麼好,他不止不領情,還想要刺殺公主,簡直……簡直……」
駙馬?蕭騰?
回想起當日所見,她頓了頓問:「那駙馬現在在哪?有沒有事?我記得他的胸口也……」
現在回想起曾經對蕭騰的迷戀,已經淡到簡直無法追溯,她早已經不恨蕭騰,被逼至此,蕭騰做的又有什麼錯……是她一意孤行才造成這樣的結果……
如今,也是該放了蕭騰了。
更何況,還有更令她掛心的人……
「公主、公主您不能再被他迷惑了。蕭騰,蕭騰他不值得啊……」
「別吵,回答我!」
慕陽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又篤定。
雲泉摸了摸眼淚,卻仍是不敢違背慕陽的命令,無奈點點頭,「他也沒醒,還在他的院子裡。」
「帶我去。」
「公主……」
拗不過慕陽,雲泉只得攙扶著她朝外走去,她的院子裡圍滿了侍候的宮女內監,反觀蕭騰的院子卻是安安靜靜,慕陽的心澀了澀。
砰!
還未到門口,一個玉枕摔在了門檻上,登時四分五裂。
接著是蕭騰的聲音,尾音綿長略顯慵懶:「嗯哼,你說我是誰?蕭騰那個廢物?」
這個口吻,這個語氣。
簡直……
慕陽愣在當場。
清晰過來的瞬間,用力猛然推開門,大步走進去:「季……」
床上的「蕭騰」輕喘著氣,轉眸看來,蕭騰的眉眼,季昀承的神情。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猶豫中帶著欣喜道:「慕陽?」
四目交接,都有著完全的不可置信和劫後餘生的輕鬆。
慕陽已經顧不得別的,身形晃了晃便跑過去緊緊抱住他,「蕭騰」只頓了頓,就反手更緊的抱住慕陽,唇角的弧度一直上揚,抑制不住的喜悅。
……這還是那對被懷疑互相殘殺的夫妻麼。
一時間,四周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
正在此時,有內侍一路小跑進來,跪倒在慕陽面前道:「長公主殿下,剛才收到的訊息,南安侯、南安侯被刺殺身亡了。」
兩人幾乎同時轉過視線。
「什麼,死……」
慕陽的話還未說完,頂著蕭騰外表的季昀承已經深深垂頭吻住她。
歷盡死亡沉澱,濃烈到幾乎無法承受的感情,一點一滴順著他的吻蔓延過來。
慕陽一愣之後,也不由自主回吻過去。
纏綿悱惻,恍若時光無盡。
韶華須臾染過歲月容顏,愛恨都逐漸淡去。
彼時,我們只是相識。
彼時,我們不曾相知不曾相熟,更不曾相愛。
而今,我卻只想握著你的手。
天荒地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