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七十章

觸手冰涼。

季昀承將手放在父王的墓碑上,任由刺骨的寒冷侵入骨髓。

他低聲道,父親,我變得和你一樣了,怎麼辦。

春雨連綿,天色陰霾,好似一場漫長的黑夜,卻等不到黎明的曙光。

聽著窗外淅瀝不斷的雨聲,季昀承煩躁起來。

玄帝並沒有死,也沒有被他抓到,遠遠渡江與他隔岸相望,雖然他此次帶兵來勢洶洶,但畢竟連日奔波輜重緊張,又無法就地掠奪,再加上南安的兵士多不通水性,只得暫時放棄渡江的計劃。

誰知這一拖就是三個月。

起初是被他打了措手不及,如今反應過來,再想一舉覆滅玄王朝就沒那麼容易了。

雙方達成了暫時的約定,隔岸各自為政。

可誰都知道這樣的平靜只怕連一年都難以維持。

推開書案上繁瑣的事物,季昀承微微後仰,閉上眼按住鼻樑。

屋中死寂。

然而一合上眼睛,女子的容顏便緩緩浮現在眼前。

他給了久離一直想要的名分,在她為了他死以後。其實對季昀承而言,這樣一個名分根本什麼都不算,因為她已經死了。他不否認其中或許有幾分是想要做給慕陽看,可是她好像完全沒有發現。

是愧疚還是壓根不在乎?

他其實給她留好了位置,比王妃更……

忽然心口有塊地方莫名痛了起來。

在聽見慕陽下令「放箭」的時候,這裡也曾經這樣疼痛過。他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的久離卻在那一刻擋在了他的身前,用身體擋住了所有射來的箭。

牽動嘴角,他很想笑,那輛馬車雖然沒有特別加固,地板上卻鋪了一塊鐵片,只要用力一拉拉環使鐵片豎起,一樣可以擋住所有的箭,久離死的很不值得,甚至可以說是愚蠢的,可將一切顛倒過來,如果是他和慕陽在馬車裡,也許縱身去擋的人就變成了他……

真是愚蠢……

即使在這個時候,依然無法放下那個女人。

甚至還反覆說服自己,血濃於水,就算殺他也是為了她的親生弟弟,這麼有什麼錯。

有人進來。

季昀承的眸光一厲,隨即淡下來:「祭司大人有何指教?」

他的親衛其實根本攔不住祭司大人的腳步,銀色祭司長袍的男人悄無聲息的走到他面前,面具覆蓋住臉頰,氣質清冷而神秘。季昀承其實怎麼也沒想到會是他來告訴自己慕陽的秘密,更沒有想到他會為了慕陽甘心被自己囚禁幾個月。

「她不願意跟我走。」

季昀承神色微動,勾唇冷道:「那是你的事情。」

毫不客氣的語氣並沒有讓祭司大人生氣,他的眼眸一如過往靜謐:「我之前說的是真的,她很在乎你。」

在這種時候聽見這樣的話,不諳於一種嘲諷。

「在乎怎麼殺了我麼?」

祭司大人動了動唇,似乎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麼解釋,終化作一聲嘆喟:「我試探過,她也許只能再活幾個月了,如果不去南陽就來不及了。」

「你看她的樣子,像是要活麼?」

根本像是就這樣死掉也沒什麼關係。

她不在乎自己的命,更不在乎他,對任何事任何人毫無留戀。

******************************************************************************

遠遠有凌亂腳步聲。

「主上,慕姑娘,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慕陽是怎麼出去的,畢竟誰也不會防備一個虛弱到連站立都有些困難的人,於是竟就讓她這麼混了出去。

發現她不見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

……她竟然跑了。

在那一瞬間,季昀承有種被愚弄的憤怒。

他以為她也像他一樣矛盾掙扎。

可是……

「找!把整個南安城翻過來也要給我找到她!」字句從唇縫中一點點蹦出。

南安城是季昀承的地盤,要找一個人其實沒那麼困難,可慕陽就像是人間蒸發,任由他找遍每一個地方也沒有找到,他甚至派人去了葉良城找慕晴。

一無所獲。

她就這麼走了麼?

丟下這樣的爛攤子獨自逍遙了?

只剩下一個地方,季昀承去找了杜昱,敢在南安城為了慕陽和他對著幹的人只有杜昱。

杜昱仍是一副儒生打扮,笑容恭謙有禮,看見他來,甚至還讓人沏了一壺上好的龍井,不緊不慢的態度。

季昀承卻沒有心思慢條斯理的喝茶,掃過茶杯徑直道:「慕陽有沒有來過。」

杜昱品了口茶,道:「侯爺何必這麼緊張。」

冷冷揚眉,季昀承的話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威脅與焦躁:「杜昱,本侯能容忍你在南安做大,一樣可以讓你在南安呆不下去。」

「侯爺息怒。她的確是來過,不過畢竟是我的主子,她又去了哪裡我怎敢過問。」杜昱微笑不變,「侯爺若有心,不妨聽小人一句話:莫太高看他人,也莫太小看自己。」

若換一個人說這話,季昀承只當玩笑,可是杜昱的意有所指……不是他想高看慕陽,而是這個女人的冷酷不得不讓他高看……

不總是說女子是柔腸如水的麼,為什麼他遇上的這個可以狠心若此。

明明他們已經經歷過最親密的事情,卻還是無法控制的漸行漸遠。

也許她走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下不了手殺她,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

偌大的侯府悽清沒有絲毫生氣。

季昀承回房經過慕陽曾住的院落,女子的音容笑貌依稀回溯,眉目清冷,唇薄而利,五官中透著漫不經心。

他看了一眼吩咐道:「剷平這個院子,以後我不想再看到。」

到了書房,翻遍花樽也沒找到曾經放在那裡的信箋,大約是什麼時候被她拿走了,連點可以懷念的東西都不給他留下。

叫家丁從酒窖了搬了十數罈陳年佳釀來,在院中自斟自飲喝的爛醉一直是季昀承的習慣。

沒人再敢阻攔,他喝的很暢快。

喝一罈,摔一罈,很快地上已經滿是碎裂的瓷塊,他的眼中也是重影僮僮。

有一隻白皙的手按上季昀承的酒罈。

「你想把自己喝死麼?」

他挑起醉眸,笑意很是玩世不恭:「怎麼,你還怕我死了?」

作者「維和粽子」的其他小說

公子無雙(公子無恥)》《公子無恥(公子無雙)》《公子無雙(公子無恥)》《夫君位極人臣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