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陽擺了擺手,不想說話。
腳步聲退去,很快又走近,她不耐煩的抬頭,銀白色的身影緩緩逆光走來。
像是忽然鬆懈下來,慕陽聲音沙啞道:「重夜……」
重夜摸了摸她的頭,從床頭的櫃檯裡取出那隻竹笛,放到唇邊輕輕吹奏,笛聲幽然而起,輕靈空幽,如同每一次彈奏的那樣,讓人心神不覺平靜下來。
笛聲被漸起的咳嗽聲打斷。
慕陽難以抑制的咳了兩聲,捂住心口,胸前突然一痛,再摸去,那枚掛著的玉佩驟然顯出一條細長裂縫,不斷蔓延開。
掌心是一片猩紅。
這具身體已經越發的衰弱了,她這些日子已經努力躲開長公主殿下,但是一旦心潮起伏,精神不穩,身體就會動盪的越發厲害,甚至有幾次她都覺得這身體不再受她的控制。
慕陽起身,到水盆裡一點點洗盡血跡。
良久,聽見重夜頹然的聲音:「對不起……」
她覺得好笑:「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頓了頓又道,「我早就該死了,能多活這麼久,已經是恩賜了。不過,你覺得我現在還能活多久?」
刺目的猩紅在水中散開,絲絲縷縷。
映襯著慕陽慘白的容顏,倒映進重夜的眸中,像是一種冰冷的嘲諷。
他以為告訴了那個人,一切就可以解決了,沒料到,卻反而加速了這一天的到來。
「慕陽……」
「嗯?」
「去別的地方或許有辦法,書上記載在南陽有些對靈魂作用的奇異術法……而且總呆在長公主殿下的身邊,對你不好……」
慕陽想也沒想便道:「我現在根本走不開。」她轉身,「重夜,我並不怕死,怕只怕我死了以後,玄王朝就再也沒有了。」
「你一個人……」
「嗯。」慕陽苦笑,「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卻什麼也不做。」
重夜在心中道。
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卻什麼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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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帝都已經人心惶惶。
雖然表面上還是一副安然的樣子,但是實際上,不少達官貴人已經早早換了銀票,收拾打點好了逃亡外地的行裝,更有人趁夜渡船而逃。
而就在此時,仍有不斷湧來的官員。
季昀承的軍隊實在來的太快了,也太迅猛了,就好像蓄謀已久的野獸,等待時機給予致命一擊,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最可怕的是,他的軍隊中還裝備了一種很少出現新式武器,火器。
不少地方官員以往從沒對敵經驗,被季昀承的軍隊連哄帶嚇,竟然丟下百姓棄城而逃……季昀承的軍隊並不擾民,只在城外駐紮,派了少量的精兵佔領城市中樞佈防,都是玄王朝的人,一般百姓只要能安居樂業,根本不會管是誰統治。
這樣下去,兵臨城下的一天,不會太遠。
到時候兩種結果,無論哪一種,都是她不想要看到的。
思緒紛亂,放下文書,慕陽望了望窗外天色,獨自漫步出門。
日暮時分,人影散亂,商販叫賣。
擠擠嚷嚷中一個七八歲的女童撞倒在地,手中籃裡的大半果蔬散了一地,女童慌忙扶起果籃,散落在外果蔬卻已經被人潮踩爛,明明眼眶紅通女童仍是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夕陽隱約的餘暉下,有人丟下一兩銀子給她,聲音淡漠道:「起來罷。」
女童抬起頭,卻只見一道碧青背影漸行漸遠。
慌忙爬起身,女童急急遞上果籃,脆生生叫道:「公子,先別走,這個、這個給你!」
那人在人潮中緩緩回頭,隨意散下的額髮遮掩不住深邃眸子中的幾分漫不經心,就連神色也是淡然而無波瀾的,隨即那人啟唇:「不用了。」
女童稍稍愣上一刻,那人的身影就已經被人潮淹沒,再尋不見。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心緒,慕陽緩慢行走在平日裡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的市井中,甚至還隨手丟卻一兩銀子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小女孩,可有可無的買了些街面上隨處可見的東西。
這個時候,這些人反而是最不擔憂的,不知所以無畏。
在集市的盡頭看見一個卜卦的小攤,攤主是個一把山羊鬍的老頭。
「你算的準麼?」
「那是自然!我劉老的卦向來是不準不收錢的!」
半垂的眸抬起,慕陽面沉如水道:「那勞煩老人家給我算上一掛。」
看了一眼慕陽的衣著以及腰間的掛飾,劉老嚥了口口水:「不知這位公子要測什麼?」
「測命。」
「這命可範圍太廣了,姻緣仕途……」
放下一兩銀子,慕陽道:「那就能測出什麼測什麼。」
就見劉老裝模作樣的擺弄了一會龜甲、筮草。
「這個……公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貴的命盤,就算一時失意,也不會影響這貴命……」劉老捋著自己的山羊鬍絮絮叨叨,「至於姻緣,只怕有些坎坷,公子若想求得好姻緣只怕維持現狀可不成……」
劉老眼尖,眼前這人不論氣質舉止都透著一股尊貴,唯獨神色懨懨,向來是不大順心,但又不致絕境,不然也不會有心情來花這一兩卜卦,而這人身上並無女子所贈香囊掛飾也沒有脂粉氣,要麼是沒有心上人,要麼就是那心上人瞧不上他。
腦中閃過季昀承冰冷的神情,壓下酸澀,慕陽再放下一兩,打斷道:「這些都不算了,你能算我的未來如何麼?我不要久,只要眼前就好。」
頓了頓,劉老才遲疑道:「公子這命委實難算,只怕不是一帆風順……」擦了擦額上的汗,「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抉擇往往一念間……望公子三思再果決斷念,已做決定就切莫後悔……」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抉擇往往一念間……
慕陽緩緩叨唸著走回了自己府上。
在帝都的惶恐與擔憂中,那一日終於還是到來了。
天祭十二年秋,距離帝都極近的原林城官兵拼死送來訊息,說南安侯的軍隊已經佔領了原林城。
朝堂之上爭論不休。
有大臣說不妨先向南遷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有的大臣則主張同南安侯議和,不論如何南安侯畢竟還是玄王朝的臣子,還有的大臣認為南安侯如此冒進,其實根底不穩,畢竟速度太快輜重跟不上,兵士也多疲憊,其實可糾結兵力與其一戰。
在玄帝越來越難看的面色下,大臣們漸漸安靜。
玄帝從九重寶座上站直身,只說了一句話,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戰。
斬斷了所有的退路。
慕陽站在階下,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
當晚一夜失眠,窗外風聲婆娑,鳥鳴啾啾,季昀承已經再不會獨自潛入她的府中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