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陽但凡敬酒攀話者來者不拒,對他人冷眼倒也毫不在意,一圈下來,雖然對慕陽有所不滿,倒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氣度。
自始至終,慕陽都只端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這些人裡雖然並沒有多少升到高官的,但位置眾多,更重要的是當中不少從翰林院出去後,做了六部給事中或是進了都察院,這類文官雖然品級不高,卻有越級彈劾直接上書君王的權利,而且……在朝中一個人無論再有能力也無法獨自生存。
邊飲邊吃,當文人變成文官,所聊就不僅僅限於詩文,更多的則是政事。
雖說妄議朝政罪名不小,但誰都知道玄王朝寬待文臣,因而聊起來也越發肆無忌憚。
「趙首輔大人這次致仕,只怕是翻身無妄了。」
「也怪那岑邊將,戍邊便戍邊上什麼摺子,還說要一舉拿下北涼國,那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麼?」
「可不,還連累了送摺子上去的趙首輔引咎辭官。」
握了握杯子,這事慕陽也知道,心中暗笑,這還不是全部呢,趙首輔和次輔李中連素來不和,往日李中連事事被趙文瀚壓制,這次卻是被李中連抓住了把柄,直至死地,當然這也和趙文瀚確實覺得玄帝年幼態度上有些強脅逼迫有關。
真不知道李中連這種嗜好斬盡殺絕做事狠辣的人怎麼教出蕭騰這種弟子。
她端起杯子,卻發現還有一個人唇邊也漾起了一抹冷笑。
對著那張有幾分眼熟的臉略一回憶,似乎是個姓周的庶吉士,和齊郁李意倒是很熟,只是與她完全無交集。
在回憶裡搜尋,畢竟已經過去六七年,慕陽對於前世的記憶也不再如前幾年清晰,能記得的人到底有限,齊鬱也是因她弟弟玄閔洉曾親口誇讚過,才記得格外清楚。
想了一會,慕陽也沒記起,終究作罷。
宴席散後不久,玄帝收到彈劾岑邊將的摺子,其中除了貪汙官餉,冒領軍功等常見的罪名,更有一條名曰:結交近侍。
慕陽知道她弟弟這個皇位做的忐忑,簡直如坐針氈,想也沒想當即下令岑邊將立斬、趙文瀚追回立斬。
她這個弟弟,還是嫩了些,被人當刀子都毫無所覺。
也恰是在此時,慕陽收到杜氏錢莊送來的口信,只有兩個字:自省。
慕陽倒有些哭笑不得,到底她做了什麼惹上了侯爺大人,不就是沒按照他的安排去他的轄地上任,這是玄帝的旨意,又不是她有意為之。
與此同時,
遠在南安城的侯爺大人季昀承混若無骨的斜靠在榻上,看著自家花園裡柳腰輕紗的美人翩躚而舞,手握一隻水晶杯,剛想抿上一口這一壺千金的陳年佳釀,就一個噴嚏把酒杯打翻。
一旁侍候的侍女連忙小心擦淨榻上的酒水,同時柔胰輕輕滑到季昀承沾溼的胸膛。
季昀承懶懶散散一個斜睨:「你的手往哪摸?」
侍女臉頰一紅,囁嚅道:「奴婢……奴婢……」聲音細若遊絲,卻含著三分嬌軟,五分媚人,身上燻的香粉味也淡淡飄來。
回應她的是一個輕飄飄的字:「滾。」
侍女驚愕抬頭。
季昀承毫不憐香惜玉一腳踹過去,剛才還柔和低笑的音色此時卻摻了陰冷,襯著俊美無儔的面容更叫人膽寒:「沒聽見麼?沒人告訴你……我最討厭女人身上抹香粉麼?」
「可是……久……」
侍女剛想辯解是久離姐姐告訴她的,卻在對上季昀承眼睛的那一刻徹底失了語。
因為那雙眼睛裡很明確寫著他根本不想聽也根本不需要她的解釋。
待侍女退下,季昀承才坐直了身,將沾溼的外袍脫下丟到一邊,眼睛看著秋風裡瑟瑟發抖還要舒展肢體舞動的美人,心裡卻想起了另一個人。
一個特別到有些可恨的女人。
——那就好,正巧我也不是很喜歡你。
回來的一路上,只要想到這句話,季昀承的臉色就會不由自主的沉下來。
可是糾結來去,季昀承也想不通,為什麼會這麼介意這句話,季昀承不是個喜歡自欺欺人的人,想不通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難道真的喜歡上那個女人了?
季昀承在糾結,慕陽也在糾結。
原本是想坐山觀虎鬥,卻發現李中連燃的這簇火居然燒到了她,準確點說的燒到了整個禮部。
北涼國與玄王朝一向是連年戰火不休,滿打滿算足有整整兩百年。
而岑邊將剛剛被殺,轉眼北涼國進犯邊境,此次來勢洶洶,王朝軍隊潰敗如潮,主將戰死,即刻向朝廷告急,希望派兵增援,增援是增援,可惜去的那個剛剛派人回來說北涼退兵,轉眼間,北涼國竟然一舉南下,大軍開到了帝都的大門口,燒殺搶掠。
玄帝咬咬牙,緊急派人去議和,北涼國也不是全然蠻夷,便派了人前來議和,接待談判一事卻是落到了禮部頭上。
而禮部左推右推,卻又落到了慕陽頭上。
慕陽得知,冷笑了一聲,也罷,終歸倒霉的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