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連株桃花旖旎盛放,院中錚錚琴聲猶如碧潭幽泉,點點清音褪盡鉛華。

「指法多種,以指別之,輕而清者,挑摘是也;輕而濁者,抹打是也。重而清者,剔劈是也;重而濁者,勾託是也。」

說話間,有琴師傅信手撥絃以作演示。

慕陽原本對琴無多大興趣,但見對方撫摸琴絃時不自覺流露出溫柔珍視神色,也漸漸認真起來,他講的極細緻,也極耐心,又兼溫聲款款,讓人不知不覺便聽了進去。

閒暇時,有琴師傅也會跟慕陽說些同琴有關的掌故。

久了,慕陽心裡原本的那點彆扭也漸漸散去,甚至她還有心思想,蕭騰彈琴時的姿勢神色倒有七八分是學自眼前男子,有琴師傅姿容平平尚讓人覺得心頭微顫,由樣貌出眾的蕭騰來彈……那時傾心於他的帝都女子莫說幾十,上百隻怕都有。

為了配得上他,慕陽苦練琴藝,還特地命人尋來了鶴鳴秋月琴。

未料一曲奏完,眾人皆是讚歎不已,唯獨他冷聲直言,無心無情徒技藝尓,枉費名琴。

想著,也便不自覺撥彈開最熟悉的一曲《鳳求凰》。

低嗚的琴聲纏綿昳麗。

曲罷,慕陽悵然若失抬眸,卻正瞧見有琴師傅詫異看向她的目光。

不知為何,慕陽卻也不是很擔心,只是笑問:「怎麼,我彈錯了麼?」

有琴師傅笑容溫和搖頭:「不,你彈得很好,但似乎很……悲傷,是憶起什麼了麼?」

略一想,慕陽便道:「我只是想起了家人。」

白衣男子忽起身,從屋內取出一把琴遞給慕陽,聲音柔和依舊:「我想你會喜歡這把琴。」

慕陽一眼看見琴身上的流水斷紋,這些斷紋大都由長年風化和彈奏時的震動所形成,不過百年不出斷紋,因而但凡有斷紋的琴都是一琴難求,當即慕陽便想拒絕。

有琴師傅卻只微笑道:「你在我這也學了數月,雖然稱不上天賦異稟,但進步卻也相當的快,而且……這琴放在我這已然夠久了,再無人彈只怕會使音色暗、澀。」說著又指了指琴上一處凹槽,「此處原本擺放了一顆南海明珠,後來脫落遺失了,你不妨將你的玲瓏珠鑲在當中。」

摸了摸頸項,觸到那顆掛在脖子上的玲瓏珠,慕陽一時有些怔愣。

從安陽城到南安侯府,一路馬不停蹄,慕陽都幾乎忘卻了,臉上那深深的傷疤在第二日便已經看不見痕跡,如今已經差不多好全了,想來應該都是重夜藥膏的功效。

他教的劍法慕陽還記得,只是,不知他是否還在那片幽谷中。

念及此,入夜被窗外蟬鳴攪擾的難以成眠的慕陽晃到院中,拾起一根木棍,舞將起來。

生澀的劍法逐漸成形,一遍一遍,直到耗盡氣力再抬不起手指。

第二日清晨復又去柳年處習棋。

久離因得季昀承滿意,被調到季昀承院中侍候,這座院子裡便只剩下慕陽一人。

平平靜靜的日子很快便再少有人問津,送三餐與份例的小廝也由殷切轉為冷淡,好在慕陽多少有在慕宅的經歷,反正衣食也不會短了她,更何況她也未必想再見到季昀承,便乾脆懶得理睬。

倒是柳年對她的態度有了些許改善,第一月只是讓慕陽自己看書,月末檢查時發現慕陽竟然真的將那些書都看過,棋譜也都一一聽他的話演練過,第二個月便每日抽出兩刻與慕陽對弈,開始幾乎將慕陽殺的片甲不留,但是慕陽不論多少每日都有些進步,到第三月時柳年已經不敢隨意亂下,落子之前必須認真思忖,到了如今,雖然大多仍是柳年勝出,但是十局中慕陽多少也會贏上一兩局。

至此,柳年一掃之前的輕慢態度,卻是真的將慕陽當做自己的弟子。

見慕陽一來,柳年便勾勾手指道:「過來過來,我給你擺一局棋,你看這一局黑子收官時能贏几子?」

抱著棋書還未坐穩,忽然從院外進來了數十個人。

慕陽一側臉,便見一個年紀同她相仿的華服少女甩袖而來,身後跟了一眾的侍女隨從,或舉華蓋或托盤碟,而少女只是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嘴巴鼓成了包子狀,氣呼呼道:「有琴師傅把飛泉琴給了你?」

這個年紀這個陣勢……想來也只有季昀承的親妹妹,南安侯小郡主季昕蘭了。

慕陽心中一嘆,有琴師傅……還真是給她找了麻煩。

動了動唇,慕陽剛想說話。

那邊少女不等慕陽回答,疾步走到慕陽面前,慕陽下意識握拳在側,她實在做不到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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