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來。」季昀承以手支腮,手指微勾。
慕陽壓下心中十分想教訓對方的衝動,依言緩緩走近。
季昀承卻等得不耐,慕陽剛一靠近,他就扯了慕陽的袖子將她直直拉到自己身邊。
被扯的反應不及,差點撞在季昀承身上,用手掌撐在榻邊才堪堪穩住身子。
季昀承像是絲毫未覺,湊在她耳邊呼吸可聞處道:「你是唯一一個留意到紙面一角殘留有血跡的人,那紙燈是你的罷。」
******************************************************************************
慕陽沒料到季昀承十四歲就如此難纏。
看見紙面殘留血跡又如何,難道非要紙燈的主人才可能發現,但現在解釋無非是欲蓋彌彰,更何況——季昀承已經懷疑她了,一味的否認遮蓋倒不如坦然說出。
慕陽站直了身,低垂眉目,掩蓋中眸中的銳利,道:「小侯爺觀察細緻,的確如您所言。」
季昀承終於笑開。
南安侯同王妃均是相貌不俗,季昀承自然也不差,方才還顯得疏離冷漠的容顏在這一笑之下猶如寒冰乍破,萬樹梨花開,另幾個少女都看得呆怔忘了離去。
慕陽在心中嘆了口氣,在她看來這笑容實在不怎麼悅目,在她與季昀承短暫爭鋒相對的日子裡,她也曾見過幾次季昀承的笑容,但凡露出如此笑容,代表的無外乎……季昀承的奸計得逞。
斂了斂笑,季昀承再次揮手讓其餘人退下。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清淺呼吸聲。
「你叫什麼名字?」
慕陽頓了頓,方道:「小女子姓慕,單名一個陽。」
「慕陽……」唸了念這個名字,季昀承不自覺的皺起眉,「你怎麼叫這個名字?」
「這名字是家父所取……」
季昀承打斷她,顯然對此毫無興趣:「寫紙燈的時候你知道會有瘟疫蔓延?」
慕陽點頭道:「是。」
季昀承似笑非笑道:「那麼這瘟疫是由你引起的?你知不知道,光是這紙燈上的訊息就夠官府將你捉拿歸案了。」
毫不停頓,慕陽將準備好的說辭說出:「瘟疫的源頭在百里外的車玉城,小女子即便想也做不到。至於紙燈上的訊息,是我夢到的……小侯爺信也罷不信也罷,事實如此。」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那恍然而逝的二十多年又怎麼不像一場夢?
至今想來,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她甚至分辨不出,究竟那個高貴的慕陽公主是否真的存在過,還是一直只是她的臆念,那些記憶在見到季昀承後逐漸變得清晰。
她方才特地留意過季昀承聽見她名字的反應……那種反應,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另一個玄慕陽麼?
「既然你說是夢到的……我信你,不過……」拖長了音調,季昀承仍舊把玩著那個紙燈:「能夠遇見未來的能力……無論是誰見到只怕都不會輕易放過吧,你可願留下?我可以償付給你爹孃相當一筆的銀子,而且保你一生衣食無憂。」
慕陽笑道:「小侯爺,若我說我至今也只夢到過這一回呢?也值得如此?」
手指一頓,季昀承也笑:「這樣的能力,莫說萬一,就是有丁點可能也價值連城。」
「可是若我不願呢?」
姑且不說留在季昀承身邊一輩子被他呼來喝去她忍耐不了,更重要的是,在季昀承身邊她很有可能接觸到前一世的那些人那些事……
若是半年前,她或許還有幾分期待或許能贏回自己的身份。
如今,已經絲毫沒有這樣的念頭。
尊貴無匹的公主又如何?
所有人都懾於她的身份,要麼戰戰兢兢百般討好要麼冷眼以待不假辭色,高處不勝寒,到了最後,甚至連一份感情也贏不來……
指尖掐入手心,按耐住無法抑制的悲慟情緒。
季昀承冷笑:「你不願?你有什麼好不願的?難道做我的人不比做個普通老百姓來得好,若做得好,將來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不比你如今強百倍千倍?」
「我不願。」慕陽淺笑依舊,語氣不卑不亢,「小侯爺,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做個普通百姓小女子安之如飴。」
季昀承忽然覺得很詭異。
眼前女孩分明布衣襤褸,身份卑微,但卻總給他一種矜貴的感覺,比江湖俠士多了幾分文雅貴氣,比高官貴女又多了幾分看淡的氣度。
這實在太詭異了。
若季昀承再大幾歲定然能看出其中端倪,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氣勢。
當時他卻只是覺得不悅——任哪一個被他人順從慣了的上位者遭遇斬釘截鐵的拒絕都不可能開心,但他是季昀承,南安侯的獨子季昀承,脅迫一個女孩的事他還不屑於做,當即冷下面容,音若寒泉道:「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你,不過這樣的機會我只給你一次……你自己不要,以後便不要後悔。」
慕陽安然的行了一個禮,笑:「多謝小侯爺。」
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後悔的。
然而世事難料,慕陽怎麼也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