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笑道:「好。」
「還有,你這段時間都在幹什麼?你能一個月湊齊那些錢?你還要雙倍賠償他的損失?你知不知道李文耀這個孫子胃口大得很?」
李玉咳嗽了兩聲:「簡哥,你先放開我,你勒著我脖子了。」
簡隋英這才發現自己把他的衣領子攥得越來越緊,脖子都勒出紅痕了,他趕緊鬆開手。
「我跟朋友在沿海一帶做了點兒生意,賺了些錢,應該沒有問題。簡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會讓他再有藉口為難你的。」
簡隋英滿眼懷疑地瞪著他。他不知道李玉交了什麼樣的朋友,做了什麼樣的生意,能讓他短短幾個月變得這麼不像他,還弄了把槍。雖然他知道自己不該再過問有關李玉的任何事,可他忍不住想,李玉這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子,剛進社會,會不會結交亂七八糟的人,然後被人騙了。要不然,他怎麼能來錢來得這麼快,就跟天上下得似的。
他實在沒有辦法阻止自己不去擔心。
李玉在他危機的時候及時趕到,幫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甚至把後續的負擔一併扛了,這麼一大筆資金週轉的壓力換誰誰都受不了,起碼要讓他一個月之內弄來那麼多錢,除非他去搶銀行。李玉憑什麼敢這麼跟李文耀許諾?
簡隋英要說對李玉今天做的事情,心裡一點觸動都沒有,絕對是假的。他一帆風順的時候無論李玉對他說多少好聽的承諾,對他來說都是輕飄飄的,可是當他真的需要幫助的時候,李玉的挺身而出,讓他感覺到……這樣的心情該如何形容?就好像……好像有個人救了他。
他簡隋英也能被別人搭把手救援一下,這是多麼新鮮的事情。他已經習慣了遇事不求人,吃多少苦都往肚子裡咽。讓他低聲下氣去求別人,比讓他吃虧更令他羞恥難堪。可是李玉不需要自己去求他,他就這麼出現了,還真的把他的麻煩解決了。簡隋英沒辦法不感到喜悅和感動。
但是他現在更加無法從質疑的情緒中脫離。他是正經生意人,雖然有時要動用一些關係走走捷徑,但總體來說,他賺的是合法的錢。任何一個賺合法銀子的人,都知道來錢不容易,尤其現金流不會這麼龐大。
這叫他如何不懷疑。他繼續問道:「你們做的是什麼生意?」
李玉含笑看著他:「簡哥,你好久沒和我說過這麼多話了。」
簡隋英皺眉道:「你別轉移話題,你哪兒來那麼多錢應付李文耀?」
李玉道:「簡哥,你不要擔心了,我有辦法解決,給我點時間,你自己把自己的事情顧好,等資金回籠了,你的問題就解決了。」
簡隋英眼見問也問不出什麼東西,只好作罷,他鬆開了李玉的衣領,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李玉看他怔愣的樣子,喉結上下鼓動著,對這個人的渴望,真是想要掩飾都難,但他必須得忍。他展臂抱住簡隋英,悶聲道:「簡哥,我要離開北京一段時間。」
簡隋英愣了愣,沒說話。
「你曾經說過,如果我能夠加倍補償你的損失,你就願意給我一個機會。這是你親口說的,不要不算數,你等著我,我會努力掙錢的,拜託你等等我,不要給別人機會,只等著我。」
李玉在他耳際留下了一個溼潤的吻,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簡隋英站在原地,半天都沒回過神來。過後他回想起來,其實自己當時很想說,你別走,我要跟你好好談談。
他很後悔當時沒能開這個口。
雖然總覺得李玉不太對勁,但此時簡隋英也自顧不暇,沒有時間去深究。
李玉給他緩出來的時間,對他至關重要。幾個星期後開盤的一個小區,一夜之間全部賣光,回收了一部分資金,他又把一個自己打算做但還沒錢動工的專案,按現狀賣了出去,他手裡終於握住了些現錢。
上次那條簡訊之後,簡隋林沒再騷擾過他,但幫他籌集了一部分資金,多少幫了些忙。
距離那次車禍三個多月後,簡隋林出院了。他一齣院就回到了公司,在他和簡隋英的運作之下,公司的狀況終於好了起來。
公司情況穩定之後,簡隋英就想撒手走人了,畢竟他還有其他專案要做,不想再在這裡耗下去,並且和簡隋林見面,始終讓他感到不舒服。走之前,他劃拉了一大筆資產到自己名下。儘管他曾經度過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但現在卻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那時候距離和李文耀的那次火藥味兒十足的會面,剛好過去了一個月,他手裡有了錢,便主動聯絡了李文遜,打算把錢窟窿堵上。
然而李文遜卻告訴他,李玉就像他自己當初說的那樣,給簡隋英搞定了一切。
簡隋英當時心情特別複雜。他想起一個月前倆人分開的時候他存在心中的顧慮,如今能得空閒喘口氣的時候,那種顧慮在他心裡就愈發地清晰和沉重。
短短一個月,幾千萬的現金,李玉是怎麼辦到的?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他應該和李玉瞭解一下情況,可是他以什麼立場呢?
即使李玉給他墊了這份錢,他也不覺得自己欠了李玉,李玉曾經從他這裡拿走的,比這還要多。可他就是擺脫不了那種不安。
他在家休息的時候,想了大半天。這跟他簡隋英的為人是不符的,他做事果斷利落,從來不這麼婆婆媽媽的,可是在究竟該不該去找李玉這個問題上,他糾結到現在都拿不定主意。最後他覺得,自己不該去插手管李玉的事情。他忙了這麼久,累了這麼久,應該找個地方好好放鬆一下,而不是惦記已經揮別了的舊情人。
下定這個決心之後,他馬上讓自己的秘書給他安排度假,再在這裡呆下去,他早晚又要想東想西的,太他媽煩心了,不如出去度度假,休息休息。
打定主意後,他就開始想是找人陪自己去呢,還是到了地方再尋找豔遇呢?
往年,能在集中勞累的工作之後找個風景宜人節奏緩慢的地方休息上一個星期,在當地尋覓一下漂亮的小男孩兒,是他固定的休閒方式。可是將近半年的空窗之後,想到要和一個從來不認識的人滾床單,他突然就有些迷茫和陌生。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就是覺得不舒服。他簡隋英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保守的概念,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連這點兒破事兒都要猶豫,弄得他心情越來越差。
最後他決定找一個認識的陪他,他打了電話給小朱。
小朱很快接了電話,聲音有幾分難耐的驚喜,被人惦記的感覺總是不壞,簡隋英心裡好受了一點。
可當他提出自己的邀請的時候,小朱猶豫著說:「我、我去不了。」
「為什麼?想去哪兒由你定,就一個星期。」
小朱沉默了幾秒:「我還要上課,請不下假來。」
「這有什麼請不下來,要不我找人給你開個住院單子?」
「不,不用這樣,簡少……我真的去不了,你能打電話給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但是……我去不了。」
簡隋英愣了幾秒,從小朱嘴裡吐出「簡少」的時候,他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略微感慨地掛掉了電話,他知道他和小朱的關係,真的結束了。
那麼,找誰呢?
他第一次體會到,連一個陪自己度假的,和自己賞山玩水的人都找不著,是多麼的寂寞。這意味著以後無論他看到多麼美好的風景,多麼珍奇的景觀,都找不到合適的人分享。
不斷地留戀花叢,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短暫地滿足之後,是更加難以填補的空虛。他爺爺說得對,早晚有一天,他要覺得累。
可惜讓他想安定的那個人,給了他迎頭痛擊。
他又想起了李玉……
果然用工作把自己塞滿才是正確的,否則一旦閒下來,他依然沒有辦法從失敗的感情裡徹底解脫,他依然會有這樣那樣讓他心煩的想法。當他沒有工作的時候,他就真的完完全全無事可做,這種感覺,真的很悲哀。
如果不是李玉,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多餘的情緒。
秘書為他選了地中海上的一個度假小國——馬耳他,他想自己去就自己去吧,一個人靜一靜散散心,也挺好的。
飛了十一個小時終於到了地方,計程車把他送到酒店之後,他匆匆衝了個澡倒頭就睡。由於太過疲憊,這一覺他睡得特別沉,直到他被電話聲吵醒。他睜著朦朧的睡眼翻出手機一看,是李玄的電話。
他很想像平時一樣給結束通話,可是手指卻不聽使喚,按了接聽鍵。
李玄的聲音透著壓抑過的急切:「你在幹什麼?打你電話一直關機。」
簡隋英啞聲道:「你要幹什麼?」
李玄沉聲道:「我需要你去一趟廣州。」
簡隋英皺眉:「我是你家跑腿兒的?」
「不……你必須去……」
像李玄這樣聰明睿智,冷靜沉穩的人,卻也有一天會急得連話都講不清楚,簡隋英終於覺得事情不對勁兒了,畢竟李玄會找他,百分之一百和李玉有關。
「怎麼了?你說清楚。」簡隋英從床上爬起來,忍著頭暈去接了杯水喝下去。
李玄深深撥出一口氣,沉聲道:「李玉出事了。」
簡隋英抓著杯子的指骨,由於用力過度,關節都泛白了。
「你,說清楚。」
「他離家幾個月,一直往返於北京和沿海一帶,現在應該是在廣州。我爸在氣頭上,不讓我們和他聯絡,他也不主動和家裡聯絡,最後幾乎沒有音信……但是最近,我聽到了一些訊息,說他……」
簡隋英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異常地快,他的顧慮應驗了,李玉真的在做些不一般的事情。
李玄艱澀道:「說他在沿海一帶做走私,攤子鋪得很大,已經被盯上了,這樣下去我們家兜不住他,絕對兜不住,必須讓他馬上收手,想辦法補救。」
簡隋英只覺得腦子嗡嗡直響,說話都彷彿漏氣了:「你為什麼……為什麼找我?」
「他換了手機,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我現在正在查他的行蹤,但即使找到了,我的話他已經聽不進去了,只有你能讓他住手。簡隋英,我不管你對我弟弟究竟有幾分感情,哪怕你瞧不起他,哪怕你恨他,但是你不能看著他這麼下去,他絕對會出事,他現在乾的已經足夠他吃槍子兒了!」李玄的聲音有了幾分哽咽,「你必須阻止他,把他帶回來,然後你必須,你們簡家,必須,和我一起扛下來。我可以豁出去我的前程不要,但是我不能看著我弟弟被槍斃,如果我弟弟出事了,我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你。你別告訴我他有多少對不起你的地方,如果不是你去招惹他,他不會走到今天,你別他媽想置身事外!」
簡隋英心痛得渾身都在顫抖,他慢慢靠著床沿坐下,好半天都喘不上氣來。
李玉……你……
是為了他嗎?是為了拿出一筆又一筆的資金,所以才鋌而走險……
簡隋英已經沒辦法繼續想了,他害怕得連指尖都在顫抖,如果李玉真的出事……
他換上衣服,拿起還沒開箱的行李,匆匆離開了酒店直奔機場。他入境不過四個小時,又急迫地離開了。
由於時間緊迫,買不到馬耳他直達北京的機票,他不得不先飛到法蘭克福轉機,這麼一折騰,這一趟他足足飛了二十二個小時才回到北京。那個時候他已經又累又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下飛機第一件事,他先試著打了李玉以前的號碼,果然已經接不通。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從未有過的迷茫和恐懼慢慢爬上心頭。他在原地怔了半天,從電話本里翻出了一個很久沒有聯絡的人,他知道這個人現在在東南沿海一帶做生意。
「喂,邵群,是我,簡隋英。」
「喲?咱們多久沒聯絡了,怎麼突然打電話給我啊。」電話那頭傳來懶得不像話的男聲,如果是平時簡隋英一定要調侃他兩句,可現在他完全沒有那個心情。
「我有事找你。」
「廢話嘛,沒事兒你會給我打電話,說吧。」邵群打了個哈欠。
簡隋英單刀直入地說:「你知不知道李玉。」
「李玉?嘿,現在誰還不知道。」
簡隋英的心跟著往下沉:「什麼意思?」
「這小子可能八百輩子沒見過錢,我就沒見過撈錢撈得這麼不要命的,他動作太大,惹得人眼紅啊,上邊兒已經有人注意到他了。」
簡隋英啞聲道:「現在事情有多嚴重,你知道多少,都給我說說。」
邵群奇道:「他是你朋友嗎?」
「……是。」
「那你趁早別跟他來往了,免得受牽連。」
簡隋英道:「這個你別管,把你聽到的訊息都和我說說。」
邵群沉默了一下:「很重要的朋友?」
簡隋英嘆了口氣:「我不能不管他,我想知道現在把他拉出來,還來不來得及。」
邵群道:「這個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們簡家和李家一起保他,再能用錢把賬面抹平,把該堵的嘴堵住,興許不用進去。實在不行就跑吧。」
簡隋英頓了兩秒:「你能幫我找到他嗎?我對那邊兒不熟悉,你呆了那麼久,應該有辦法,幫我這個忙吧。」
邵群倒也爽快:「行,我幫你找他。」
「另外你幫我多打聽打聽,關於他的事兒,越仔細越好,回頭我好好謝你。」
「行啊,你難得求我一回,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兒。我讓人查一查,把更多資訊給你發過去,一有他訊息了我馬上通知……」
正說著,電話那頭傳來了嬰兒的哭鬧聲。
邵群「操」了一聲,在電話那頭輕聲說:「你不用起來,我去吧。」然後衝簡隋英道,「兒子哭了,先掛了,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掛了電話,簡隋英又找了當地公安部的朋友給查李玉的身份證記錄,雖然他對用這種方式能找到他行蹤不抱太多希望,但什麼方法他都要試試。能儘快找到李玉,也許就還來得及。
四天之後,簡隋英終於得到了李玉現在住的地方的地址,是在兩廣交界處的一個小港口城市。這個城市硬體建設比較落後,監管不夠嚴格,致使這裡走私活動猖獗。
簡隋英走進這裡唯一一個四星級酒店,找到李玉的房間,敲響門。
不一會兒,門裡傳來李玉低沉的聲音:「誰?」
簡隋英沉聲道:「是我,開門。」
「簡哥?」李玉聲音拔高了幾分。
簡隋英聽到有些倉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開啟了,李玉白皙英俊的面容出現在他面前,這張臉沒有任何變化,卻偏偏少了初見時那份只屬於少年的青澀和陽光。
簡隋英還記得第一次他去李玉的高中找他,李玉頂著個溼漉漉的腦袋,甩著臉上的水,那淡淡的笑容如陽光的碎片,盡數灑進了他心裡。曾經李玉在他心裡的美好,最後都化成了憤恨與羞辱,他幾乎要忘了當初他是如何對這個人一見傾心,忘了他曾怎樣讓自己怦然心動,窮追不捨。
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簡隋英無法形容,自己究竟有多痛心。
李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有驚喜,也有擔憂:「簡哥,你怎麼找到這裡來?」
簡隋英踏進屋裡,李玉在他身後悄悄合上門。
門鎖落扣的同時,簡隋英瞬間回過身,一拳打在李玉的肚子上。
李玉沒有防備,被他揍得彎下了腰去。
簡隋英不解恨似的又連打帶踹地揍了他好幾下,見李玉一直不還手,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
李玉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牆壁,慢慢直起身來,直勾勾地看著簡隋英。
簡隋英指著他鼻尖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他媽掙錢不要命是不是?你在幹什麼?啊?你說說,你他媽現在在幹什麼!」
李玉臉色有些蒼白,抿著嘴不說話。
簡隋英抓起一個白瓷茶壺狠狠摔碎在地:「李老二,你是不是瘋了?你他媽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告訴我你這麼做都是為了我,老子就是窮得光屁股,也不需要你去掙這種挨槍子兒的錢!」簡隋英越說越激動,忍不住又給了他一個耳光。
李玉摸了摸臉頰,沉聲道:「跟你沒有關係,是我自己想做。」
「你想個屁!就你現在的數兒,夠把你斃好幾回的,李玉你是不是瘋了!你他媽是不是瘋了!你才幾歲?才二十二,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送終啊!」簡隋英氣得臉紅脖子粗,整個人就像瘋了似的,表情特別猙獰。如果掐死李玉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他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李玉苦笑了一下:「簡哥,我覺得我沒有那麼多時間。」
「你什麼意思?」簡隋英拔高聲調,「你他媽得絕症快死了?」
「不……我……」李玉深深地看著簡隋英,「我不想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後,我才能賺夠那麼多錢,你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等不了那麼久,你會被別人搶走,你會忘了我,而我絕對受不了,受不了那麼長時間的等待……」想念簡隋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煎熬,這樣的生活怎麼可能過十年二十年呢,他沒有那樣的勇氣,他寧願鋌而走險,抓住他心底唯一的希望。
他擁有過簡隋英這樣的人,他接受不了失去。也許正如簡隋英所說,他已經瘋了,對這個人的執念讓他變得瘋狂和不計後果。
簡隋英被他眼底的堅定和執著所震撼,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李玉苦笑了一下:「簡哥,你能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但是我……你覺得我還能回頭嗎?」
簡隋英咬牙道:「你問我?你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想過你爹媽你哥哥沒有,你他媽怎麼就能這麼犯渾。」
李玉神色黯然,眼中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我覺得可能沒有我,他們就不會覺得恥辱了……」李玉低下頭,顫聲道:「簡哥,有時候我挺恨你的,遇見你之前,我覺得我什麼都不缺,現在,我好像被所有人拋棄了,就連你……」李玉哽咽道,「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所以是我活該,可你一次機會也沒有給我。你夠狠,有時候我真的恨你,我更恨我自己……」李玉把頭埋在胸口,雙肩輕輕顫抖著。
簡隋英只覺得心臟都揪到了一塊兒,他受不了李玉這副悽楚的樣子,就算他明明不值得同情。可他究竟值不值得同情,只有心疼的人自己知道。
簡隋英想到也許眼前這個人會進監獄,他年輕燦爛的生命會在暗無天日的罪責中結束,他就無法承受這種結局,他想揍他,卻覺得無法抬起手臂:「你丫傻逼?你要是出事了,他們要恥辱痛苦一輩子,我更無法原諒你能蠢到那份兒上。」
李玉木然地看著自己的手:「簡哥,我已經走到這裡了,我不能現在放棄,你回去吧……你要是呆得久了,我會不願意讓你走。」
簡隋英實在忍不住,又扇了他一耳光,他顫聲罵著:「你個臭傻逼,你腦子是不是有病,你……」就為了他漫不經心的一句話,他就真的做這種危險的行當,誰他媽還記得當時說過什麼?這小子是不是神經病,他怎麼就能幹出這麼瘋狂的事情,簡隋英第一次對一個人的執著感到了震撼,如果當初李玉能拿出現在百分之一的勁兒去回應他的喜愛,兩個人還能走到今天嗎?能為了他冒著挨槍子兒的風險去撈錢,這麼爺們兒的樣子為什麼那時候不捨得為他顯露半分,他當初究竟是怎麼看上這個神經病的,「你馬上,跟我回北京,現在,立刻走。」
李玉搖搖頭:「我現在回去算什麼呢。」李玉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他,「簡哥,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可憐。」
簡隋英咬牙道:「李老二,你這是在威脅我?你腦子裝的都他媽是大糞吧,你拿自己的小命兒威脅我?」
李玉靠著門板,漆黑的雙瞳幾乎找不出破綻,只是那麼看著簡隋英,有悽切,也有堅定:「簡哥,你找到這裡來,就證明你還在乎我。今天你想把我帶走,我可以和你走,但是你不能再撇下我,我要永遠跟著你。否則你就別再管我,你走出這個賓館,不要回頭,讓我自生自滅,我李玉就是這麼犯賤,就是這麼傻bi,你不要我,你就別管我是死是活,就讓我抱著這點兒希望走下去。」
簡隋英氣得五臟六腑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他平生最恨別人逼迫他,他是越被逼迫越要跟人反著乾的性子,李玉不是不知道。可這次他卻沒辦法把李玉一巴掌呼到地上,然後摔門走人。因為他關上的不會僅僅是一道門,他會關上李玉的希望。
今天他走了,明天他就要看著李玉一步步走向毀滅,事到如今,他懷疑李玉是故意的,他把自己放逐到懸崖邊兒上,走這一招險棋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伸手把他拉回來。一旦他伸了手,他就再也收不回來,李玉挖了一個陷阱,用自己做誘餌,跳不跳選擇權似乎是在他,其實只要他對李玉還有感情,他就別無選擇。
他厭惡被這樣威逼,可他無法不為李玉做出的一切感到震撼。被李玉這樣瘋狂地愛慕,讓他曾經渴望了很久,如今終於實現的時候,他卻只想哭。
他面容猙獰,目光如炬,狠狠地瞪著李玉。
李玉也毫不避諱地看著他,嘴唇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倆人就這樣對視了很久,簡隋英慢慢開口:「跟我回北京。」
李玉身子一抖,顫聲道:「簡哥,你這樣說,我不明白。」
「跟我回北京。」
「我不明白,簡哥,你說得清楚一些,否則我不明白。」李玉聲音已經沙啞,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就差掉了下來。
簡隋英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真想就這麼收緊手掌,把一切恩怨就此了結,可他只是把李玉的身體頂在門板上,欺身吻住他的唇,並狠狠地咬了一口。
李玉疼得一哆嗦,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他哽咽道:「簡哥,我不明白,你說清楚,求求你說清楚。」
簡隋英忍著鼻腔的酸澀,啞聲道:「跟我回北京,我不需要你賺這些要命的錢,我給你這個機會,我現在就給你。你聽好了李玉,如果你再對不起我,我就把你那玩意兒剁了……」
李玉狠狠抱住簡隋英,失聲哭了出來,就如同垂死之人找到了生的希望,他從這一刻起得到了救贖。重新擁抱這個人,在他心裡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長到他嚐盡了痛苦和絕望,他無法想象自己這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怎麼度過的,無盡的悔恨和悲傷時時在折磨著他,他沒有一天不期望時光能夠倒退,沒有一天不向往從前。他走了那麼多彎路,吃了那麼多苦,如今還能抱著他,除了眼淚,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宣洩自己決堤的情緒。
簡隋英實在忍不下去,眼淚也奪眶而出。繞了那麼一大圈,經歷了彼此的傷害,最終他依然擁抱了這個人。也許從倆人那天初見的一瞬間,一切傷害和苦難都已經註定好,可是磕磕絆絆,他們卻還是走到了今天。他無法形容現在的心情,就好像他一瞬間解脫了,壓在他身上那種沉得無法形容的力量,瞬間消失了。
他喜歡李玉,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今天,他一直喜歡李玉。他終其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像喜歡李玉這樣投入地、無畏地喜歡別人,不能擁有李玉的每一天,都是在嘲笑他的失敗和不堪,他無法原諒自己的愚蠢,無法原諒自己依然渴望李玉的心情,所以他更加無法原諒李玉。
也許今天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救贖,他「被迫」重新接受的人,正是他心底無法言說、羞於啟齒的渴望。
李玉抱著他哭得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肩膀,最後終於把簡大少給哭煩了。
簡隋英偷偷抹掉自己眼眶的水漬,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拽了拽李玉的頭髮:「行了行了,趕緊收拾東西和我回北京,你要真進去了,有的是眼淚用得著的地方,現在省省吧。」
李玉吸著鼻子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那通紅的眼睛襯著白嫩的皮膚,看上去特別可憐。
可惜簡隋英現在看他依然有點兒不順眼,不為什麼原因,就是想抽他。他忍住這個衝動,催促道:「收拾東西,快點。然後把你這段時間的賬本兒給我,跟我說說你到底做了什麼,這裡的關係處到什麼程度,都交代一下。」
李玉點了點頭,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洗完了沒擦臉就出來了,好像怕簡隋英跑了似的。
簡隋英正盯著酒店的火災逃生圖發呆。他思量著這件事最壞的可能,如果他們真的保不住李玉,只能像邵群說的那樣,讓他走,而且一輩子都不能回來。就算要跑,也得早作打算,事到如今,他必須知道事情究竟有多嚴重了。
李玉把東西簡單地往行李箱裡一塞:「簡哥,事情應該在這裡解決,回北京解決不了問題。」
簡隋英皺眉看著他:「什麼意思。」
李玉掏出筆記本開啟,讓簡隋英看他的賬本。
簡隋英粗略研究了半個多小時,越看越心驚。
李玉坐在床上看著他:「我給自己留了後路的,還沒和你和好,我怎麼會去送死呢。」李玉指著一處專案淡笑道,「他們抓不到足夠的證據,我公司的賬做得沒有破綻。你看,光是李書記招標建保障房那一個專案,我就做平了兩個多億的賬,他們要挑毛病,最多能挑出幾百萬的偷稅漏稅,這根本算不得大事。」
簡隋英驚訝地看著他:「你小子從哪兒學來這些東西?」
李玉眨了眨眼睛:「如果是合理避稅這一點,很多都是和你學的。」
簡隋英罵道:「放屁,避稅和走私是兩個概念,你到底知不知道輕重。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當局裡的人都是傻子,總有你考慮不到的地方,有可能被人抓到把柄,你不要放心太早。」
李玉垂下眼簾:「你別咒我啊……」
「誰咒你,是你自己缺心眼兒。捅出這麼大的簍子,別以為像你想的那麼好收場。實在不行你就出國吧。」簡隋英一邊研究賬一邊說。
李玉嚇了一跳:「我不會走的。」
簡隋英扭頭看著他。
李玉認真道:「我不會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簡隋英怒道:「你讓我跟你一起蹲監獄?美得你。」
李玉急道:「簡哥,我不會出事的,你相信我。」
簡隋英合上電腦:「別說這些廢話了。」他掏出手機,給李玄發了條簡訊,讓他立刻來這裡。
「我通知了你哥,咱們先把事情研究清楚,然後我回北京跑關係,你們留在這裡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把你弄得那些錢都消化乾淨,只有你的小命兒重要,其他什麼都不是。」
李玉抱住簡隋英的肩膀:「簡哥,讓你擔心了。」
簡隋英沒回頭,而是說:「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說你要成為能讓我依靠的男人,我倒不稀罕你能做到多少,但是至少,你要能把自己管好了,別給我惹事兒。」
李玉收緊手臂,親吻著他的脖子,沉聲道:「簡哥,你相信我,我會呆在你身邊,我哪裡都不會去。如果我會被這樣的困難打倒,我就不配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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