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發什麼瘋!」何故看著桌上已經冷掉的飯菜,「把飯吃了。」
「是我媽求你回來看我的吧,你這個人,對別人都挺寬容的,唯獨對我最恨。」宋居寒低笑起來,笑著笑著,就好像沒有力氣了一般,猛地抽了一口氣,五指揪著被子,手背上青筋暴突。
何故覺得這樣的宋居寒太不正常了,難道就因為自己幾天沒回資訊?
何故拿過一碗粥,走到了宋居寒面前,厲聲道:「你趕緊給我吃飯!」
宋居寒抬起頭,他眼周青黑,一看就沒有正常地休息,整個人是病態的蒼白,慢吞吞地說:「不餓。」
何故捏起了他的下巴:「宋居寒,你到底怎麼了!」
宋居寒一把打翻了他手裡的碗,然後用力喘著氣:「你走吧,免得我纏著你,你嚇得都跑到國外去了。」他說著說著,再次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中還帶著哭腔,「我讓你這麼討厭嗎,你要滿世界躲我啊?救你是我心甘情願的,我他媽沒想拿這個要挾你,我不敢再勉強你一點半點了,為什麼……為什麼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你都難以忍受?」
何故看著宋居寒的眼淚開始唰唰地往下掉,簡直心痛如絞,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非常壞的事,才會讓這個人這麼傷心,可他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多年了,宋居寒幾乎將他的心打成粉碎,現在反而委屈了起來?
宋居寒猛地推開了他,一邊笑一邊哭:「走吧,何故,你走吧,我要是有力氣,我可能會再把你綁起來,所以我不能吃飯,我只要一有力氣,就會犯渾,你走吧,走到我看不到你、碰不到你、煩不到你的地方,只要你高興就行,你他媽就別假惺惺地回來關心我了。」
何故強忍著眼淚,他緊握的拳頭想照著宋居寒的臉蛋來那麼一下,可他感覺現在宋居寒虛弱得風吹就倒,這一拳最後換成了一耳光:「你他媽以為自己現在就不是犯渾嗎,你以為現在就不是要挾我嗎!」
宋居寒搖著頭,面如死灰:「我是在給你你一直想要的,你看,我現在就沒纏著你。你應該巴不得我餓死,這樣就再也沒有人纏著你了。」
「放你媽的屁!我不過就是出國度個假,你至於要死要活的嗎!」
「度假?」宋居寒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去找顧青裴嗎,你為了躲我,甚至要去國外工作。」
「誰說我要去國外工作,誰?」何故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宋河?是宋河說的嗎?!」
宋居寒怔怔地看著他:「你……你真的是去度假?」
「我當然是去度假!」
「那你為什麼不回我的資訊,為什麼關機?!」宋居寒不敢去回憶自己每天守著手機期待哪怕一個字的回應,最後卻落空的心情。就在他受了傷,何故對他稍微溫柔了一點,讓他看到一絲希望的時候,何故又用冷漠和躲避,給了他最重、最重的一擊,打得他支離破碎。
「我樂意!」何故吼道,「我腦子亂,想清靜幾天,你是不是傻逼,宋河說什麼你就信嗎!」
「你一眼都不來看我,一條資訊都不回,出去就關機……」宋居寒的表情有幾分猙獰,又帶著痛徹心扉的裂痕,「你讓我怎麼想,你不就是為了躲我嗎。」
何故閉上了眼睛,他不敢再看宋居寒那雙眼睛,他煩躁地搓了搓額頭:「我……我就是腦子亂,我只是去度假,沒打算去那兒工作。」
宋居寒沉默了一下:「是我媽讓你這麼說的吧,我爸最後也跟我說,你不是去工作,只是去度假,你們都在騙我吧。」
「我騙你幹什麼?這輩子只有你宋居寒騙我的份兒,我他媽不稀罕騙你。」何故恨得直揮舞拳頭,「不稀罕!」
宋居寒直勾勾地看著他,嘴唇直抖,「那你……會留在京城嗎?」
「說不準,也許會去申城。」何故沉聲道,「但我不會再躲著你了。」
宋居寒沉默了片刻,輕笑一聲,仰倒在椅子裡,哧哧笑了起來:「你只是度假,只是度假。」他蹭掉眼角的液體,卻越擦越多,最後泣不成聲。
何故實在受不了了,他揉著宋居寒細軟的捲髮,輕聲說:「夠了,別哭了,丟不丟人。」
宋居寒慢慢抱住了他的腰,那平素裡有力的鐵壁,此時綿軟得讓人難過,但他還是用盡力氣抱著何故,就像抱著救命稻草,啞聲說:「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何故深吸了一口氣,眼眶依然氤氳。以前他怎麼沒發現,宋居寒這麼能磨人?
「你別離開我,何故,求你別離開我。」宋居寒的聲音簡直令人心碎,「我好像著魔了……無時無刻都在想你,別離開我……」
何故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應聲而碎,跌落塵泥,消融進了大地,那大概是他封鎖自己的牢籠吧。
喜歡就去拿下,怕什麼。
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卻不敢直視。
他怕的東西太多了,以至於寧願選擇將自己層層壘壘的防備,隔絕一切的希望,也不願意給自己一絲一毫微弱的機會。他忍著肝腸寸斷的痛,親手掐死那一點萌芽的期許,就是因為怕,怕苦難重新來過,怕自己難以承受。
可是有什麼大不了呢,人這輩子頂天了,也不過就是一個死,他曾經願意拿一切去換宋居寒的喜歡,現在好不容易宋居寒喜歡他了,他為什麼不敢拿一切再去賭一把。
贏了,他就贏了,輸了,輸了……輸了就輸了,還是那句話,頂天了也不過就是死。宋居寒曾經說他玩兒不起,當時他不服氣,現在他也不服氣,他玩兒得起,他把命豁出去,打算再陪宋居寒玩兒一把,玩兒一把最大的,把所有的籌碼一次壓進去,壓進他一生所有的幸福和快樂,壓進他的命。
於是,何故聽著自己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嘶吼,那窮盡一切的嘶吼,到了唇邊,也不過就是一句寡淡的話:「好,我不離開。」
即便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已經透支了何故全身的力氣,更在瞬間擊穿了宋居寒的心臟。
宋居寒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何故低頭看著他,眼神複雜得讓人捉摸不透:「我不離開。」
宋居寒瞪大了雙眼。
長久以來,他做盡一切,都換不來何故一句哪怕是騙他的承諾,就如何故所說,從不稀罕騙他,因為何故的承諾,重逾千萬金,一旦立下,絕不反口。
「你說……你說不會離開我。」宋居寒摟緊了何故的腰,「你說不會離開我。」
何故輕輕點了點頭。
宋居寒猛地站了起來,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緊緊抓住了何故的肩膀:「這是什麼意思?何故,你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何故的身體裡已是翻江倒海,可他面色卻沉靜如湖泊:「就是你想的意思。我之所以去度假,就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思考,現在我思考完了,我來給你答覆了。」
宋居寒就連呼吸都在發顫,他笑了一下,又滿臉惶恐:「何故,是我出現幻覺了嗎?」
「沒有。」何故強迫自己保持著冷靜,「我給你一個,我們重新開始的機會,我們重新認識對方、重新接觸,然後,也許就可以重新建立感情。宋居寒,這次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幾分真心,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信任。」
宋居寒簡直欣喜若狂,他猛地用力抱了何故一下,激動得不知所措:「何故,何故,何故!」
說完這番話,何故感覺胸腔處的一股鬱結之氣都跟著消散了。在新加坡的那半個月,反覆折磨著他的、糾纏著他的關於宋居寒的一切,已經讓他茶飯不香、徹夜難眠。跟宋居寒折騰的這一年多時光,彷彿比他過去的二十九年還要漫長,而撥開重重濃霧,開啟朵朵心結,最終抽絲剝繭呈現在面前的,還是那顆愛著宋居寒的心,那顆被他用傷痛、自卑、怨恨、理性重重疊疊包裹起來,藏在靈魂最深處的心,依然在最難熬的日夜裡,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光芒。
他不知道愛一個人究竟有多大的能量,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全部耗光的時候,卻發現那可能是條源源不絕的水流,得到滋潤時,就如滔滔大海,受到磨難時,又如涓涓細流,可從不曾枯竭,那源自生命的最強烈的渴望,從不曾,枯竭。
宋居寒瘋了一樣抱著何故不肯撒手,最後因為體力透支嚴重,在何故懷裡昏睡了過去。
何故看著宋居寒臉上未乾的淚痕,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愛一個人,就是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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