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顧和陳喬治判斷火光的來源,認為起火的只能是五條街外的永嘉肥皂廠,法比讓女孩們立刻回閣樓上去。這是個隨時會爆發危機的黃昏。
女孩們離開後,叫紅菱的窯姐們叼著菸捲在聖經工場門口打轉。
「你這是要去哪裡?」法比大聲說。
紅菱低頭彎腰尋覓什麼,被法比嚇了一跳,菸頭掉在地上。她撅起滾圓的屁股,把菸頭撿起來。
「東西丟了,不讓找啊?」她笑嘻嘻的。
「回你自己地方去!」法比切斷他們間對話的可能性:「不守規矩,我馬上請你出去!」
「你叫揚州法比吧?」紅菱還是嬉皮笑臉。「老顧告訴我們的。」
「聽見沒有,請你回去!」法比指指廚房方向。
「那你幫我來找嘛,找到我就回去。看看你是個洋老爺,一開口是地道江北泥巴腿。」她笑起來全身動,身子由上到下起一道浪。
書娟和女同學們現在都在閣樓上了,三個視窗擠著十六張臉。十五張臉上都是詫然,只有書娟以惡毒的目光看著這個下九流女人如何裝痴作憨,簡直就是一塊怎麼切怎麼滾的肉。
「法比也不問問人家找什麼。」紅菱一嘟嘴唇。
「找什麼?」法比沒好氣地問。
「麻將牌。剛才掉了一副牌在這裡,蹦得到處都是你還記得吧?撿回去一數,就缺五張牌!」
「國都亡了,你們還有心思玩?」
「又不是我們玩亡的。」她說:「再說我們在這裡不玩幹什麼?悶死啊?」
紅菱知道女孩子們都在看她唱戲,身段唸白都不放鬆,也早不是來時的狼狽了,一個頭就狠花了心思梳理過,還束了一根寶藍色緞髮帶。
窯姐中的某人把趙玉墨叫來了。五星級窯姐遠遠就對紅菱光火:「你死那兒幹什麼?人家給點顏色,你還開染坊了!回來!」她說話用這樣的音量顯得吃力,一聽就不是個習慣破口叫罵的人。
「你們叫我來找的!說缺牌玩不起來!」紅菱抱屈地說。
「回來!」玉墨又喊,同時上手了,揪著紅菱一條胳膊往回走。
紅菱突然抬起頭,對視窗趴著的女孩們說:「你們趁早還出來!」
沒人理她。
「你們拿五個子玩不起來,我們缺五張牌也玩不起來。」紅菱跟女孩們拉扯起生意來了。女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個膽大的學她的江北話:「……也玩不起來……」一聲鬨笑。
法比呵斥她們:「誰拿了她的東西,還給她!」
女孩們七嘴八舌:「哪個要她的東西?還怕生大瘡害髒病呢!」
紅菱給這話氣著了,對她們喊:「對了,姑娘我一身的楊梅大瘡,膿水都流到那些骨牌上,哪個偷我的牌就過給哪個!」
女孩們發出一聲作嘔的呻吟。有兩個從視窗吐出唾沫來,是瞄準紅菱吐的,但沒有中靶。
玉墨戧著紅菱往廚房去。紅菱上半身和兩條腿擰著勁,腳往前走,上身還留在後面和女孩們叫陣:「曉得了吧?那幾個麻將牌是姑娘我專門下的餌子,專門過大瘡給那些手欠的,撿了東西昧起來的!……」她嘎嘎地笑起來,突然哎喲一聲,身體從玉墨的捉拿下掙脫,指著玉墨對站在一邊看熱鬧的陳喬治說:「她掐我們哎!」似乎陳喬治會護著她,因此她這樣嬌滴滴地告狀。
女學生們戀戰,不顧法比的禁令,朝眼看要撤退的窯姐們喊道:「過來吧!還東西給你!」
紅菱果然跑回來。閣樓視窗上一模一樣的童花頭下面,是大同小異的少女臉蛋,她朝那些臉蛋仰起頭,伸出手掌:「還給我啊!」
叫徐小愚的女學生說:「等著啊!」
趙玉墨看出了女學生居心不良,又叫起來:「紅菱你長點志氣好不好?」她叫遲了一步,從三個視窗同時扔下玩遊戲的豬拐骨頭,假如她們的心再狠一點,手再準一點,紅菱頭上會起四五個包,或者鼻樑都被砸斷。
法比對女孩們吼道:「誰幹的!……徐小愚,你是其中一個!」
但孟書娟此刻推開其他同學,說:「不是小愚,是我。我乾的。」
玉墨仔細看了書娟一眼,看得書娟嵴梁骨一冷。假如被鬼或者蛇對上眼,大概就是這感覺。
紅菱不依不饒,一定要法比懲辦小兇手。
玉墨對她說:「算了,走吧。」
紅菱說:「憑什麼算了?!」
紅菱露出她的家鄉話。原來她是北方人,來自淮北一帶。
玉墨說:「就憑人家賞你個老鼠洞待著。就憑人家要忍受我們這樣的人,就憑我們不識相不知趣給臉不要臉。就憑我們生不如人,死不如鬼,打了白打,糟蹋了白糟蹋。」
女孩們愣了。法比一臉煳塗,他雖然是揚州法比,雖然可以用揚州話想問題,但玉墨的話他用揚州思維也翻譯不好。多年後書娟意識到玉墨罵人罵得真好,她罵了女孩,罵了法比,也罵了世人,為了使女孩們單純潔淨從而使她們優越,世人必須確保玉墨等的低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