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沈岱打斷了他,垂眸望著地板,啞聲說,「我知道很多話您不能說,但我心裡很清楚,手術失敗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成功了,藥也起效了,遭了無數的罪,最後也只是吊著命,痛苦地活著,僅僅只是‘活’。」
醫生沉默了。
「我很小的時候就思考過關於病痛和死亡的意義,雖然現在也沒有什麼真正的答案,但我知道現代醫學的侷限在哪裡。」沈岱抬起頭,目光變得沉靜,「我姥姥一直是個精緻體面的女人,咖啡要現煮的,家裡每天都要有鮮花,只要出門衣服上就不能有褶皺,菜刀劃了手都會掉眼淚,她怕丟醜,也怕疼,在無止盡的治療裡沒有尊嚴的活著,不是她想要的。」
「您的意思是……」
「我原本就打算拒絕那個團隊,雖然他們是出於一片好意。」沈岱心裡難受得無法形容。
回到病房時,姥姥依然昏迷著。她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被子蓋在身上只有微微一層起伏,倘若不走近了,甚至無法分辨她是否還有呼吸。
沈秦站起身,他剛哭過,雙目通紅,他悄聲道:「你和醫生談的怎麼樣?」
倆人走到窗邊,沈岱問道:「她多久沒醒了。」
「快一天了,醒來也不行,好像都快不認人了。」沈秦說著說著,眼睛又溼了,「幾乎吃不下東西,都靠營養液。瞿總不是說給我們聯絡了一個特別厲害的腫瘤實驗團隊,怎麼樣了?」
沈岱搖搖頭,他的上下齒關在顫顫巍巍地打架,他輕聲說:「別再折騰她了。」
沈秦聽懂了他的意思,淚水馬上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他邊哭邊點了點頭:「也好,少遭點罪吧。」
沈岱靠著窗沿,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的老人,眼前浮現的是她從前穿著漂亮的素錦旗袍,在鮮花盛開的院子裡彈琴的畫面。
「媽媽如果走了,你也有了對你好的alpha,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就沒有牽掛了。」沈秦輕輕地說。
或許悲傷有著同頻的感染力,這一刻,面對著將要離世的姥姥,沈岱心底那根親情的弦被大大地觸動了,他對沈秦的恨也好,厭惡也罷,此時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他知道沈秦在擔心姥姥走了之後自己怎麼辦,便淡淡說道:「我會給你養老的。」
沈秦笑了一下:「老……我想象不出變老是什麼樣子,我的青年和中年都過得一塌糊塗,老年豈不是會更差。」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自省,沈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沈秦似乎也不需要什麼回答,他擦掉了眼淚:「幸好你不像我。」
第二天,沈岱帶丘丘去看瞿末予時,說了自己對於姥姥的後續治療的決定。
瞿末予點點頭:「你的考慮是對的,生命到了最後,應該儘可能保留尊嚴,減少痛苦。」
沈岱看著趴在瞿末予小腿上的丘丘,正手腳並用地在試圖往上爬,丘丘的發育一直略早於同齡的孩子,七個月就已經開始學習爬行,好像每隔幾天,孩子就會有一個新的變化,同樣是他最愛的親人,一個生命剛剛啟程,一個卻正在走向終點,這種命運中伴隨著的巨大的缺憾感,這種物傷其類的同理性,讓他傷懷不已,他徐徐說道:「不管怎麼樣,這件事要謝謝你。」
「你永遠都不需要跟我客氣。」瞿末予凝望著沈岱,「那是你的至親,我只是想為你創造多一個選擇,讓你儘量少一點遺憾,最終決定權在你。」
面對瞿末予的種種好意,沈岱無法視而不見,可他並沒有想好該如何正確地面對瞿末予,此時此刻,好像他怎麼看待瞿末予都是有道理的,怎麼看待他們之間的關係,也都能找到自洽的邏輯。
他意識到在處理感情方面,自己並不擅長,不是擁有了明確的愛與恨,就算懂了感情,感情是一件極其奢侈珍貴的東西,一般人拿在手裡只會弄巧成拙,越用力越摧殘,或許,當愛恨糾葛的時候還能從一團亂麻中梳理出清晰的脈絡,看到對方也看到自我,才算擁有駕馭感情的能力。
他還不行,他一片混亂,他可以為一個課題攻堅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但看著瞿末予眼中透徹的情意,他只想逃。
「我要去趟公安局,警察要我配合調查,你們家的律師也在等我。」沈岱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鐘,「一會兒保姆就進來帶丘丘回去。」
沈岱說著就要站起來,瞿末予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前一秒他還虛弱地躺著,此時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個病人,人也跟著坐了起來。
沈岱愣了愣:「你現在還不能起來。」
「沒事,我傷的是脖子上的皮肉,又不是脊椎。」瞿末予把沈岱的手摁在被子上,「去公安局有什麼著急,現在是我們一家三口的親子時間。」
「……」
瞿末予晃了晃腿,丘丘像抱了塊浮木一樣在「水裡」左右搖晃,還以為大人在陪他玩兒,咯咯笑個不停,他也笑了:「你沒發現嗎,當我們兩個都在,是丘丘最有安全感,最開心的時候。」
沈岱看向丘丘,那白嫩的小臉蛋上笑容像朵花一樣綻放,他的肩膀慢慢垂了下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忍心剝奪丘丘和瞿末予在一起時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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