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魂力支撐,天戎就感覺不到累,他們一路往北,急行了一整天。
越靠近北方,寒意越甚。日落時分,天上飛起了鵝毛大雪,整個世界一片純白蒼茫,天戎琥珀色的身體似乎是唯一的色彩。
「我們這是跑到哪兒了?」江朝戈臉凍得慘白,哆嗦著說。
天戎停了下來,「不知道。」他把三人從他背後抖落了下去,幾步躥上一顆光禿禿地參天大樹,往遠方望去,「前面有座城市。」
「去看看吧,再不烤火我得截肢了。」
「截肢是什麼?」
虞人殊和炙玄異口同聲問道。
炙玄瞪了虞人殊一眼,虞人殊莫名其妙。
「就是四肢因為什麼原因廢了,不得不砍掉,比如再這麼凍下去,我手腳就要廢了。」
虞人殊輕咳一聲,「嬌氣的異界人。」
江朝戈看他凍得嘴唇都裂開了,也懶得諷刺他,「快走吧,我現在就想吃口熱飯。」
他們沖洗爬到天戎背上,往不遠處的城市跑去。
那是個有些殘敗的城鎮,人煙稀少,配上蕭瑟清冷的雪景,看上去特別淒涼。
天戎恢復了人形,還特意把頭髮變成了黑色,四人往一家亮著燈的客棧走去。
江朝戈叩了半天門,門板才顫巍巍地開啟,一個老人提著油燈打量著他們,在看到天戎時,驚訝道:「大人,您穿這麼少,不怕凍死……哎呀,大人您居然讓您的孩子穿這麼點衣服!快進來!」
江朝戈看了看懷裡昏昏欲睡的炙玄,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們進了屋,壁爐的火燒得正望,江朝戈已經麻木的身體在慢慢地恢復知覺,他感到手腳針刺一般地疼,他剛開說那話不是開玩笑的,再那麼凍下去,他可能真廢了。
這家客棧很老舊,桌椅破破爛爛的,地也不知道多久沒掃了,撲鼻子一股異味。
虞人殊皺起眉,「這個鎮就這一家客棧了?」
老人道:「不只這一家,不過我家是最好的。」
虞人殊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們吃飯嗎?」
「吃,有什麼好東西都上來些。」
「好,你們做著等會兒。」
四人坐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烤著火,幻想著熱湯熱菜,這裡再怎麼髒,總比外面冰天雪地好。
他們休息了一會兒,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兩手捧著一個大碗,放到了桌上,然後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讓人有些不舒服。
江朝戈用眼神詢問她想幹嘛。
小姑娘沉默了半天,抬手指了指他們,「你們不是人。」
炙玄扭頭瞪了她一眼,把她嚇得肩膀縮了縮。
虞人殊道:「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
「你有魂識?」虞人殊道:「你為什麼沒去武院?」
小姑娘搖搖頭,「什麼是武院。」
老人也跟了出來,把湯麵放到桌子上,「哎,哪有錢送她去武院啊。」
「為什麼不去找貴族借錢?」
「這個鎮子,有能力的人都遷走了,別說貴族了,方圓三百里,連戶有錢人家都找不到,我們負擔不起長途旅行,只能在這裡湊合過下去。」
「這個城鎮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蕭條?」
老人臉上顯出一絲恐懼,「離這裡不遠的丹燻山上,住著一群吃人的耳鼠,時不時下山作亂,太厲害了,很多魂兵使上山都沒下來,慢慢的越來越沒人敢上去,鎮子的人害怕,漸漸地就都搬走了。」
「耳鼠是什麼東西?」
虞人殊道:「是種長著兔子腦袋和麋鹿耳朵的老鼠,翅膀和尾巴連在一起,能低空飛,單個倒不是很厲害,若是很多的話……」
老人點頭道:「很多,滿山都是。到了冬天,它們也不冬眠,山上缺吃的,它們就要下來吃人。」
「難道就沒人管?為什麼不去找祁氏?」
「這裡正是中部和北部交界的地方,又是個半廢的鎮子,哪個區域的守護家族都不太想管。」老人搖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也要被吃了。」說完,領著他的小孫女走了。
虞人殊不滿道:「這是地方守護家族失職,我一定要……」他說到一半,想起來自己已經不是三皇子,而只是個通緝犯,臉色頓時黯淡了下去。
江朝戈吸溜了一口麵條,「我們只是路過的,別想那麼多了,走的時候給他留點錢,讓他遷走就是了。」
「那鎮上的其他人呢?」
江朝戈反問道:「難道你能全帶走?」
虞人殊垂下了眼簾,埋頭吃起了飯,剛吃了一口,就臉色一變,「什麼東西,是人吃的嗎?」
江朝戈揶揄道:「嬌氣的三皇子。」
虞人殊臉一紅,埋頭大口吃了起來。
江朝戈吃完之後,去跟老人買了一壺酒給炙玄,炙玄只聞了一鼻子就要摔酒壺。
江朝戈一把搶過來,「別浪費啊,喝了能驅寒呢。」
「什麼破酒,我要好酒。」
虞人殊道:「丹燻山再往北一百里,就是進入北方後最大的城——求如城,那裡會有好酒的。」
炙玄拿腦袋用力撞了一下江朝戈的胸膛,一臉氣憤。
江朝戈笑眯眯地說:「到了求如城,一定給你買好酒。」
倆人吃完飯,身體也暖和了不少,打算上樓睡覺。就在這時,大門被敲響了,老人打著哈欠去開門,嘴裡嘀咕著:「怪了,平時半個月也沒個人。」
他們警覺起來,紛紛望向門口。
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走了進來,他全身被包裹在皮毛大氅裡,帶著厚氈帽,一張臉圍在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犀利地眼睛,那雙眼睛看上去很年輕。
他抖了抖身上厚厚的雪,目光掃過客棧,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就移開了,然後徑直走到旁邊的桌子坐下了。
江朝戈和虞人殊對視一眼,都沒敢放鬆,他們能感覺到這個人的魂力。
那人脫下了大氅、帽子,解開了圍巾,竟是個十三四歲的俊美少年,一頭火紅的頭髮,湛藍的眼睛,色調一冷一暖,竟然奇異地和諧,他臉蛋白皙如瓷,眉峰上挑,看上去頗有幾分凌厲地氣勢。
天戎皺起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看了炙玄一眼,炙玄似乎也在思考什麼。
老人走到少年身邊,「大人,您要吃飯還是住宿?」
「都要。」少年還未變聲,聲音清亮稚嫩。
「您稍等。」老人一邊嘀咕今天真巧,一邊走進了後廚。
少年轉過臉,冷冷地看著他們,「你們看著我幹嘛?」
江朝戈酒足飯飽,一時興起,就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麼偏僻的地方亂跑?」
少年輕哼一聲,沒搭理他們,解下背囊,拿出酒壺,灌了口酒驅寒。
炙玄瞪圓眼睛,不客氣地說:「把你的酒給我。」
少年皺眉看了炙玄一眼,「小孩子喝什麼酒。」
炙玄厲聲道:「愚民,把酒給我!」
江朝戈把炙玄按回座位,從懷裡掏出一個銀幣,「小哥,買你手裡的酒,如何?」他見這少年衣著陳舊,應該不是富裕人家的。
少年看了銀幣一眼,扣上酒壺蓋子,扔了過來,江朝戈一把接住,把銀幣拋了過去。
炙玄把酒倒進碗裡,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滿足地一抹嘴,「這酒不錯,我從來沒喝過,喂,你在哪兒買的?」
「這是鵲神酒,是我老家的釀法,買不到。」少年頓了頓,湛藍色的眼眸中有一絲惆悵,「我老家在最南方,離這裡很遠。」
「那你為什麼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少年淡道:「與你們無關。」
「你的魂兵器,是什麼異獸?」天戎道:「這個味道真熟悉。」
少年臉色一變,猛地站了起來,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你是異獸……你是……皇子殊!」
虞人殊眯起眼睛,手握緊天戎鐧的把手。
江朝戈皺眉看了天戎一眼,「你怎麼不直接把虞人殊三個字貼在他腦袋上呢?」天稜大陸上有天級魂兵器的寥寥可數,像虞人殊這樣擁有人盡皆知的美貌的更少,再一結合他武器的形狀,只要是有點腦子的都不難猜出來。
天戎也意識到自己洩露了資訊,抓了抓腦袋,尷尬地扭過了臉去。
炙玄轉著眼珠子,「真的是好熟悉的味道,有點討厭的味道……」
江朝戈壓低聲音,悄聲道:「不會是神級吧?」
炙玄道:「不可能,他們的味道我都記得。」
少年突然怒道:「不準出來!」
話音而落,他拿布條層層纏裹的魂兵器發出白光,一個青衣青發的修長人影出現在了客棧中。
那人影逐漸清晰,竟是個相貌美到妖異的男子,那青衣青發顏色極淡,似乎馬上就要融入白色,卻又偏偏能看出一點青,他的眼眸是火一般的赤紅色,眼尾處有幾道赤色脈絡,勾纏上挑直太陽穴,妖媚不已。跟那少年一樣,同樣是一冷一暖的色調,卻美到讓人心生恐懼。
男子一雙赤紅妖眸微彎,竟然笑了起來,聲音清朗動聽,絲絲入扣,明明是純男性的聲音,卻嫵媚得不得了,「我還當是什麼,原來是猙啊。」
天戎戒備道:「九尾青狐!」
炙玄也露出瞭然的表情,「最討厭這些騷狐狸了。」他把江朝戈的臉掰了過來,「你看著我,不要看他,他會惑人。」
江朝戈奇道:「惑人?」他忍不住還想看那九尾青狐,那容貌真是妖異到了極致,確實有禍國殃民的本事。
炙玄再次把他的臉掰了過來,「騷狐狸最會惑人,不準看。」
那九尾青狐柳眉微挑,「這小孩兒是什麼?我還真聞不出來。」
少年喝道:「不要隨便出來。」
九尾青狐呵呵一笑,「我不是怕你被欺負嗎。」
少年臉漲得通紅,似乎覺得丟臉,「沒人欺負我,你回去。」
「不。」九尾青狐眨巴著眼睛看著天戎,「這隻猙真好看,我喜歡。」
天戎厭惡道:「不要靠近我。」
虞人殊道:「我知道你是誰了,擁有天級魂兵器醉幽戟的海外異族——龍薌,你是通緝犯!」
龍薌冷哼一聲,「彼此彼此,皇子殊,你現在也是通緝犯,而且賞金高達五百金幣,比我多了十倍不止。」
江朝戈哈哈笑道:「原來你這麼值錢。」
酔幽笑眯眯地說:「既然同是通緝犯,何必這麼劍拔弩張的,一起喝酒吧。」
江朝戈聽著醉幽的聲音,忍不住就想看他,看著他,又忍不住想盯進他的眼睛,看得更仔細,更……
「啪」地一聲,炙玄狠狠給了江朝戈一耳光。
江朝戈如夢初醒,想起自己剛才的恍惚,頓時冒了一身冷汗。
炙玄怒道:「你白痴啊,都說了讓你別看他了。」
虞人殊也不敢再看醉幽。
這時候,客棧的老闆正端著一碗麵走了出來,見到這裡憑空多了個人,而且一看就不是人類,頓時嚇傻了。
醉幽舔了舔嘴唇,一雙赤眸微微發亮,柔聲道:「老伯,你什麼都沒看到,回去睡覺吧。」
老人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眼神變得極為空洞,他機械地把面放到桌子上,默默走了。
龍薌拉起醉幽,強迫他坐到了椅子上,「你要麼回戟裡,要麼就別說話,別看別人。」
醉幽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好啊,我只看你。」
龍薌推開他,「不要動手動腳的!」
醉幽笑彎了一雙媚眼,「小薌還是這麼害羞,真有趣。」
虞人殊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天的事,出門就給我忘了,否則,就別這個門了。」
龍薌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埋頭灌了一口湯,不再看他們。
江朝戈道:「走,我們上樓休息吧。」
醉幽託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媚眼如絲,勾魂攝魄。
回到房間後,虞人殊用腳尖挑起發黴的被子,皺著鼻子聞了聞,一臉嫌棄,「太髒了,這怎麼能睡人!」
江朝戈道:「就這條件,忍忍吧皇子大人。」
作者「水千丞」的其他小說
《娘娘腔》《花開有時,頹靡無聲》《逐王》《針鋒對決》《寒武再臨》《附加遺產》《龍血》《老婆孩子熱炕頭》《小白楊》《職業替身》《一醉經年》《火焰戎裝》《深淵遊戲》《無常劫》《頂級掠食者》《你卻愛著一個燒餅》《誰把誰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