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黑白無常 第270章

無常劫 水千丞 第1頁,共1頁

範無懾操控的鬼柳與江取憐的陰兵鬼將在黃泉之路上拉開了一場兇殘而浩大的戰爭,億萬條柳枝化作歃血的靈蛇,抽擊、纏絞著林中的敵人,血色的沃土中更是伸出一條條粗糲的根系,將他們無情地拖拽進地底,成為自己的養分。

一時間,淒厲地鬼泣聲響徹幽冥,像針一樣刺入鼓膜,令人毛骨悚然。

江取憐與解彼安已經過了百餘招,方才崔珏的話不僅激怒了他,也擾亂了他的心智,讓他被迫回想起了他最不願意重溫的記憶。

他無法面對自己曾經的愚蠢,更無法接受他窮盡了一切卻什麼也沒有得到,反倒落得被打入餓鬼道的下場。

他永遠都記得當他吃掉了萬千厲鬼,終於修有所成,成為鬼王的那一刻,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潛入閻羅殿,翻找當年審判他的卷宗。他想知道,他前世究竟做了什麼,才會遭受這樣的懲罰,他吃掉了自己的母親、同伴、追隨者,當他感到飢餓的時候他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地敗於食慾、敗於本能。幾百年來,他像個隨時發瘋的牲口,無數次清醒過後,發現自己將那些腐臭爛肉塞了滿嘴滿腹,又或他在乎的人被他啃得只剩下殘肢枯骨。

當他看到卷宗上寥寥幾頁的載錄,他在那巨大的刺激下想起了前世的所有,原來他所遭受的一切,他從一個超脫輪迴、長生不老的阿修羅墮落成畜生不如的餓鬼,不過是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高不可攀的、從不曾正眼看過他的天神,原來他蓄意而為的最大的惡,不過是砸爛了七十二顆仙桃。

那一刻,比起恨,他更覺得可悲、可笑,他固然愚蠢,但也輪不到他人來擺佈自己的命運,真正應該被砸爛的,是天神的絕對地位,是天宮用以統治三界的生殺獎懲之手段——六道輪迴,憑什麼天人享有特權,憑什麼他要做餓鬼,憑什麼六道輪迴將萬眾生靈劃出高低優劣,憑什麼僅僅因為他是阿修羅,蘭江甚至不願意看他一眼。

彼時埋下的仇恨的種子,經歷兩世的血淚澆灌,終成參天大樹,它的根系是深植入魂靈的毒,唯有血腥、殺戮和復仇,才能緩解毒發時的刺骨之痛。

當他在赤帝城見到蘭吹寒時,儘管這個蘭吹寒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儘管這個蘭吹寒風流瀟灑又愛笑,一點不清高冷漠,儘管這個蘭吹寒只是個肉體凡胎,傳聞少時還體弱多病,險些夭折,但他仍然一眼就確定,蘭吹寒就是蘭江的轉世,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張臉。

難以形容那一刻洶湧的情緒,他至今仍然記得那渾身顫慄的感覺,本是來看個熱鬧的他,不加思索地當場上了一個人的身,那個人是蒼羽門掌門祁夢笙的二弟子,負責接待前來赤帝城用神農鼎鑄劍的蘭家人,名字中也帶一個雲字——雲中君。只為了蘭吹寒對他笑盈盈地抱拳,凝眸望著他,喚他一句「雲兄」。

他前世所想所圖,也不過是那目下無人的天神,能認真地看著他,叫出他的名字,如此卑微又可憐的願望卻湮滅在了數不盡的痛苦折磨中,早已經扭曲的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如今這個蘭江的轉世,儘管已經什麼都不記得,儘管已經是一具肉體凡胎,既不敢漠視他,也不是他的對手,甚至年紀都比他小,可他還是想要從這個人身上得到些什麼,以彌補他不曾得到的那些。於是他在人間的身份徹底變成了雲中君,那十年間,他一面部署著他的大計,一面蓄意接近蘭吹寒。

他終於如願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許許多多因他而起的情緒,喜悅的、敬佩的、專注的、迷醉的、動情的,面對著這個眼中充滿了他的蘭吹寒,他的魂靈被從中劈成了兩半,一半沉溺,一半憤怒。

他憤怒於蘭吹寒不是真正的蘭江,他得到的也不是,他憤怒於自己竟對一個替代品也難以割捨,他憤怒於六百年過去了,他還是放不下。

他心中興起一個念頭,他要讓蘭吹寒想起來,他不知道蘭吹寒因何被貶為凡人,但這個人必須想起來。他要讓當年那個不可一世的天神,想起前世是如何對他,再親眼看著他怎樣顛覆三界六道,怎樣逆轉倆人之間的高低優劣,怎樣復仇雪恥。

蘭吹寒必須想起來,所以,他將其扔進了心魘之室,只要不斷地重複最強烈最痛苦的記憶,蘭吹寒就會在巨大的刺激下恢復前世的記憶。他會讓蘭吹寒親眼看看,他如何統治幽冥,如何執掌六道輪迴。

他的計劃雖有阻礙,但一切也正在朝他謀劃的方向發展,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任何人!

在幾度失神的時候,江取憐被解彼安連傷了三劍,他強自鎮定心緒,可崔珏那一番言語的刺激殺傷力極大,已經讓他處於發狂的邊緣。他雖然修鬼道大有所成,但一日不成仙,就一日改變不了他餓鬼的本質,他已經脫離了低等的飢餓感的操控,成為鬼王后,更是有兩百年不曾失控過,一旦失控,他就會迴歸最原始的本能慾望——吃,所以他決不能失控。

他身形一晃,化作詭譎的紅霧,在解彼安周身彌散開來,解彼安警覺地在那紅霧中旋身防守,在察覺到殺氣的波動的瞬間,一劍此處,出劍的方向果然有一隻碩大的鬼爪狠狠地抓了過來。

倆人錯身而過,解彼安的肩膀被鬼爪掃過,火辣辣地疼。他連忙捏了個解毒的訣,但還是眼見著那傷口在屍毒的作用下迅速發黑發臭。

江取憐伸出一截舌頭,輕輕舔過沾血的指尖:「你的血是甜的,味道不錯。想必你的心、你的丹,也一定很可口。」

「有那個本事就來取。」解彼安橫劍於前,冷笑道,「我看你只會虛張聲勢,實則懦弱膽怯,你和蘭吹寒糾纏兩世,你竟連他的前世都不敢看,真是可悲。」

解彼安也發現了不斷刺激江取憐,能擾亂他的心智,而最能刺激這個紅衣鬼王的,就是蘭吹寒了。

江取憐的眼眸愈發赤紅:「那你呢,你又有多少勇氣面對過去?當你發現自己的前世是無奈、無能、無用,且一敗塗地之後?」

「我不想面對,但我還是面對了。「解彼安用同樣的口吻反問,「那你呢?」

「若你們不把蘭吹寒救走,我本該從他嘴裡聽到他的前世,他會解釋、會狡辯,還是會懺悔?無論如何,他都會為他的前世付出代價。」

「他不會,因為他從心魘之室出來後,心魘卻在他心裡,他現在像一具行屍走肉。」解彼安冷道,「這是你想要看到的嗎。」

江取憐神色微動,又嘲諷地哼笑一聲:「那也是他活該。」

解彼安不再與他廢話,眼見著蜂擁而來的陰兵鬼將越來越多,範無懾正一人操控著鬼柳抵禦千軍萬馬,此戰必須速戰速決,拖下去對他們最不利,他從乾坤袋中取出了山河社稷圖:「江取憐,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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