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黑白無常 第254章

無常劫 水千丞 第1頁,共2頁

記憶的碎片如浮光掠影,在眼前頻現,它們或近或遠,或濃或淡,或圓或缺,突然一層水汽朦朧,那些畫面被掩映其後,好像隔了一層怎麼也穿不透的濃霧,變得灰濛濛、溼淋淋、冰冷冷,愈發虛幻,愈發觸不可及。

好的時候,他們親密無間,可以與對方交付生死,壞的時候,他們恨對方入骨,極盡所能地互相傷害,糾纏了兩生兩世,這一筆爛賬,竟是怎麼也算不清了。

命運的畸變一次次將他們生拽到一起,無形的因果層層綁縛,他們好像無法分離,只能在心之方寸間博弈,最後總是兩敗俱傷。

「大哥……來救我了……」範無懾喃喃低語,那種飄忽的口吻像是夢囈,連他自己也不敢輕信。

「我在。」解彼安緊緊抱著範無懾的肩膀,如此緊密的黏合在一起,連他也被黑死氣纏繞著,他彷彿能感覺到一種勃發的陰氣給予他臟腑的衝擊,像某種無形無味,卻又無孔不入的毒,讓人的魂靈變成了滋生恐懼和仇恨的溫床,若是原本心中就佈滿陰暗的人,更容易被千百倍的激發出來。

解彼安暗自心驚。就算範無懾的目的不單純,但到底是在幫自己,倘若任其被心魔操控,只會隨性而為、隨欲妄為,很快就會變成,不,變回真正的魔尊,他絕不能讓那個魔尊再回來。

範無懾抬起雙臂,小心翼翼地抱住瞭解彼安,氣勢漸弱,但仍是充滿不安和懷疑:「……真的是你?大哥,是你嗎?」

「是我,你仔細看看,真的是我。」

範無懾沒有放手,身體略微後傾,深深凝視著解彼安,好像要從那五官的縫隙中找到破綻,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因其浮上一層薄薄的水汽,他小聲說:「我又做夢了,我老是做這個夢,夢到你來救我了。」

解彼安心如刀割:「不是夢,現在這個不是夢。」範無懾在無間地獄所歷經的一切確是罪有應得,這個人前世今生累犯的罪孽足夠承擔世上最嚴酷的刑罰和報應,可即便知道這個道理,也不能阻止他心疼,他的心要疼碎了,因為他見過天真純良、乾乾淨淨的小九。沒有人天生有罪。

「我馬上就會疼醒,然後你就會消失,一次又一次。」範無懾抬起手,緩緩撫上解彼安的臉,眼中的黑死氣稍退。

「這次不是夢,我也不會消失。」解彼安握住了範無懾的手,用力握著,「你好好看著我,看著大哥,你不用再受刑,也不必被一物件操控。」

範無懾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解彼安的臉龐,反覆確認他究竟是不是另外一場折磨人的夢,直到這刻骨相思的人沒有消失,直到確認指尖的溫度是真實的,他才顫抖著開口:「大哥,真的是你。」

解彼安啞聲道,「小九,大哥來救你了。」

前世做長皇子時,他將「大哥」二字看得極重,長兄如父,弟妹們尊他為長兄,他必要做出表率,若不能護得弟妹周全,何以擔得起一聲「大哥」。結果他的弟妹們死的死、流亡的流亡,最最重視珍愛的么弟,墮入魔道,萬劫不復。

可如今他還有一次機會救他的九弟,他伸出去的手,也能將自己拽出深淵。

範無懾僵了僵,眼淚突然簌簌落下,珠灑玉盤,粒粒有聲,砸在手背上、衣襟上、地上、有心上的心上,這瑩透的淚濯汙揚清,將眼中邪惡的黑色脈絡沖刷了個乾淨,他的眼睛恢復了黑白分明,亮如天上星斗。

有力的臂膀死死將解彼安箍入懷中,將要滅頂之人抱住浮木,又豈會撒手,他嗚咽不止,像個孩童般不住地叫著「大哥」,一聲一聲,好像要將百年的痛苦和委屈都一併傾倒出來:「我一直在等你,大哥,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在黑暗中,在絕路處,在深淵底,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拯救自己,他一直在等他的大哥。

「我來了,大哥來晚了,但是我來了。」解彼安閉目垂淚,凝玉般的面頰上書寫著跨越百年的滄桑與悲愴,可當他睜開眼,瞳光瑩爍間,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然。

範無懾的情緒逐漸平復,他鬆開將解彼安勒得生痛的臂膀,轉頭看向被綁在黑龍柱上、一團糟爛的莫尚存。

奄奄一息的莫尚存,自然無法支撐變形術很久,此時已經恢復了自己的模樣,鮮血碎肉順著龍柱流淌進地上的溝渠,最終匯入血池中。他看著倆人,還想做出諷刺的樣子,可已經被折磨得沒有了力氣。

範無懾將法寶都收進乾坤袋,抽劍抵住莫尚存的喉嚨:「說吧,他在哪裡,我給你個痛快。」

「你……發誓。」

「我發誓……」

「以你大哥……發誓……」莫尚存虛弱地開口。

範無懾陰冷地看著他,頓了片刻,道:「我以我大哥發誓,你把蘭吹寒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解彼安暗自鬆了一口氣。他掩飾地低下頭,抹掉臉上的淚。

莫尚存勉力抬起頭,看向那些躲在他的寶座下瑟瑟發抖的小鬼們:「去……把那活人,帶來。」

範無懾用社稷圖解開石洞大門的封鎖,小鬼們領命就要去。

「等等。」範無懾冷冷看著那些小鬼,「這刑室裡發生的事,你們若敢聲張,我就把你們一個個掛到龍柱上。」

小鬼們慌忙擺手磕頭告饒,範無懾這才放他們出去。

範無懾轉而看向解彼安,前一刻的狠戾頓時消失無蹤,臉上帶一點躊躇,帶一點窘迫,帶一點邀功,眼神閃爍了一下。

解彼安面色平靜地說:「你做得對。」

範無懾仍像少時獲得大哥的誇獎那般欣喜,終年的危險生活,早已讓他喜形掩於色,唯獨在這個人面前,他總是會暴露出真實的一面。

過了沒多久,幾個小鬼抬著一個蓬頭垢面、形容枯槁的人走了進來。

「蘭大哥!」解彼安跑了過去,一時根本無法相信,眼前的人會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天下第一公子蘭吹寒。

蘭吹寒身上並無明顯外傷,至少不見一滴血,但他瘦得驚人,雙頰深深凹陷,衣衫鬢髮均是髒臭不已,他睜著眼睛,眼裡卻沒有任何人與物,雙目渾濁灰暗,死氣沉沉,好像透不出一絲光。

「蘭大哥,你、你這是怎麼了?」解彼安甚至不敢輕易碰觸蘭吹寒,生怕稍一使力就會折斷那些一層皮包著的骨頭,蘭吹寒灰敗的眼神更是令他心驚,一個人究竟要遭受怎樣的折磨,才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範無懾若有所思地看著蘭吹寒。

解彼安將靈力注入蘭吹寒體內,一一檢查他的臟腑和靈脈,發現它們十分虛弱,但也並沒有明顯的損傷,他焦心地問道:「蘭大哥,你還認識我嗎,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他一直被關在‘心魘之室’。」範無懾瞪著莫尚存,雖是問題,口吻卻是肯定的。

「是紅王關他進去。」

「什麼是‘心魘之室’。」解彼安急道。

「無間地獄的一間刑室,能讓人不停地看到最痛苦的記憶,反反覆覆地看。」範無懾的眼神晦暗不已,「那曾是我最害怕的一刑。」他被逼著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大哥在自己懷中死去,若不是莫尚存嗜血,不愛這些誅心的把戲,他是不可能熬過百年還保有心智的。

「最痛苦的記憶……」解彼安心中悶痛,已然從範無懾突然扭曲的面容上猜出他看到了什麼,可是蘭吹寒看到了什麼?蘭吹寒天資卓絕、養尊處優,若不是天下大亂,本該一生順風順水,能有什麼痛苦的記憶?除非……

「江取憐讓他看的,應該是前世的記憶。」範無懾看著活死人一般的蘭吹寒,「心魘之室能摧毀人的意志,若是長期待在裡面,要麼瘋魔,要麼,就會變成這樣。」

解彼安心裡難受極了,他看向莫尚存:「你讓他看了什麼?」

莫尚存吐出湧到咽喉的血:「並非,我讓他看什麼……心魘,投射的是他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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