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卻意識到什麼,目光一閃:「這時無用,你當初交代可是與太后有關
戲志才搖頭:「你猜對了一半。」
至交好友之間,又都是極聰明,荀想到也不掩著藏著,嘿黑一笑出聲:「天子?」
戲志才就不再回答,又說起一些閒話,看著荀:「若主公迎的是天子……我說的不是少帝,不是獻帝,甚至不是現在洛陽不知哪裡找來的宗室,而是說天子,荀公以為如何?」
荀沉吟良久,才緩緩說:「自是以天子為尊。」
「君不畏死乎?」
「謀國者不暇謀身,若是迎立而又篡。」荀皺眉想了想,嘆一口氣:「失信於天,族運跌宕,將來死的是子子孫孫了。」
戲志才笑笑不言,當初的這封密信中,自己對主公兩道建議,一是絕不要迎天子,二是局勢壞到非迎不可,他日請誅荀。
人人都有自身道路理念,出類拔萃者的更是理念堅定,不輕易為外物所動搖,哪怕友情也不能阻止。
戲志才當初病重自忖無幸,唯一留的一線生機就是將信託由荀轉交,選擇權留在荀自己手上。
但這信,似從未被啟封過?
帛書在火盆中化燼,絲質的質料燃燒後,散發一種焦糊味,氣氛一時肅然,荀攸當即笑著:「你這傢伙卻是奢侈啊」
「呵,主公興辦了六十三家造紙坊,普及造紙術,怕什麼……」戲志才這樣說著,三人都笑起來。
「主公不忘文事,以潁川郡曾被流寇攻破、書卷散佚為由向各家求閱私人藏書,此舉實是效仿光武舊事……」
這個舉動是有時代特徵。
東漢地方學風遠勝前代,別說還真的不少有名的藏書館,中原薈萃之地更是聚集了天下書藏,當這時造紙術並不普及,大多數書卷還是竹策捲筒形式,都是各家門閥才建的起。
書的豐富程度和教育息息相關,官學、漢代私學也遍佈中原各地,尤其潁川最盛時,許多名士大儒都設館授徒,主要以法律、經學為主,間或傳授政治經驗,這是延續漢武帝以來外儒內法的傳統。
像是「潁川四長」之首的陳宴以寬厚長者而聞名,以尊重態度勸諭感化「樑上君子」的典故便是出於他,可惜主公來潁川晚了兩年,沒機會見到,在四年前陳宴去世時「海內赴者三萬餘人,制衰麻者以百數」,可見整個階層的學風。
兩年間,豫州各地紛紛將書卷轉錄在輕便的白紙上,這紙是官府免費提供,條件只有一樣——順手多抄一份副本,轉獻許昌興建的大圖書館。
至開春破曹奪回豫東後,這獻書活動達到高峰,許昌藏書破十萬卷,據說達到了洛陽的三分之一。
這時天下大亂,能不破壞書籍都是少見,地上人更不在乎下土的文化儲存,堅持擴大書藏的只有劉備一家。
原本觀望的門閥也是心動,認為劉備文武並重,英氣和雄氣兼有,堪稱當世英雄,有三興漢室之氣象。
荀、荀攸在去年時投靠只是一個風向標,真正引人歸服的還是文明洪流之下的無形氣運。
圍繞著這事也聊了幾句,但戲志才一向藐視門閥,就對二荀等少數人看的入眼:「說起來,近來不聞棗大人的音信,屯田的事,他做的如何了?」
這說的是去年隨荀一起投效的棗祗,潁川陽翟名士。
在葉青支援下,他首先將荒蕪的無主農田收歸國家所有,把招募到大批流民,按軍隊的編制編成組,由國家提供土地、種子、耕牛和農具,由他們開墾耕種,獲得的收成,由國家和屯田的農民按比例分成。
這事一開始就被大部分根基於土地佃民的豪強敵視,卻在葉青強硬手段下推行開來。
潁川方面在對朝廷的上表,和釋出的州榜中都聲稱:「安定國家的根本大計,在於強兵足食。過去秦國的執政者由於重視了農業生產而統一了全國,漢武帝因實行了屯田政策而鞏固了西域的邊防,這是前人留下的好經驗,今天下動盪,四夷窺伺,應當以此為國策。」
董卓當然不理會這篇,但在海內諸侯和有識之士中卻引起轟動。
戲志才也來了點興趣:「上次聽聞袁紹和曹操多次徵辟他,許以太守一職
「他都拒絕了,許昌試屯田實施的第一年就得谷百萬斛,以此大功在三天前已被主公任命為屯田都尉,主持全州屯田事。」荀說著,想起上次見他渾身粘泥的樣子,也不由失笑:「他一直就喜歡農桑事,這種才能,天下獨具。
戲志才舉酒:「無論性情、理念、專長、出身如何,能得遇主公,隨以三興漢室,功垂青史,廕庇子孫,真是讓人覺得幸運的事。」
荀攸搖晃著杯中酒水:「荊北和豫東不必說,便豫西也少不了祟鼠,明暗抗拒,正好殺一批。」
這兩年間豫州府的政治團體已初步成型,群英薈萃,面貌嶄新,朝氣蓬勃,最重要群狼環伺的危局下撐了過來,還能穩固上升,這就鍛煉出橫掃群雄的自信。
戲志才心中慶幸,幸虧主公所迎不是天子……
太后的身份,又無古時媧皇的法力,單純依靠體制,註定不可能單獨掌權,這就使主公團體在內部無可挑撥。
否則這政治團體,只怕真會發生分裂。
反之只要凝聚一心,別說是內部一些地方豪強,就算外部曹操、董卓、袁紹、孫堅……凡是阻擋這一新興團體上升道路,都是他們的敵人。
荀考慮著說:「太后駕臨巡視,費用上又要多一筆開支,現在財計雖緊張也得擠出這一筆,這是使地方人心歸漢。」
「我看未必,一些土豪在地方土皇帝當慣了,對州府改革政令理都不理,你想讓他甘心頭頂上多一個太后?」荀攸更相信老祖宗荀子的人性本惡論,將酒一飲一盡:「等著看吧,跳出來作死的總少不了。」
「嘿嘿,你說的是」戲志才冷笑一聲,也把酒一飲而盡:「可主公早有預料,今日宴尾,這話說的連我寒毛都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