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戈等人，看上去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故事和命運，跟他們究竟有什麼實質的區別呢？江朝戈可不會認為自己只是一個遊戲副本里的npc，他覺得自己是活生生的人，而他們……他們也從未懷疑過自己身為人的真實性！

喬驚霆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他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他有身為人的完整記憶，也有真實的肉身，可是江朝戈這幫人也是一樣的，他在這個世界裡殺了不少人，每個人的身體都是肉身，但凡是高等級的怪或者npc，體內都不再有明顯的金屬骨架和電路，跟活人幾乎無異。

既然類人人工智慧已經完美到這個程度，他們又憑什麼認為自己真的是人類呢？

這個認知令喬驚霆毛骨悚人，會不會……會不會他們其實也是被製造出來的？那就可以解釋更多了。

其實自從見過韓少金，這些一天他一直在胡思亂想，想各種各樣的事情，他從懷疑自己的記憶，到懷疑自己的人生，再懷疑這個世界，現在他連自己是不是人都要開始懷疑了。這種感覺比刀子橫在大動脈上還讓人恐懼，因為它可以否定一個人對自身的所有認知，就好像他的一切都是被製造出來的，他從來不曾存在過。

這個想法讓他坐立難安，他提前告別了虞人殊和江朝戈，返回了斗木獬。

過了一天一夜，沈悟非還在閉關，但喬驚霆已經忍不住去敲開了他的門。

沈悟非面容憔悴，兩眼充血，一看就是沒有休息、並且用腦過度，那些資訊折磨著每一個人，而沈悟非這樣平時就想得多的，此時腦袋大概要爆炸了。

喬驚霆急匆匆地說：「我昨天一直跟虞人殊和江朝戈在一起，我就在想，在想……萬一我們跟他們是一樣的呢？萬一我們根本不是人呢，只是被製造出來的呢？萬一我們……」

「你冷靜一點。」沈悟非雙手按住喬驚霆的肩膀，將他拉進房間，讓他坐在了椅子裡，「冷靜一點，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智力提高了很多。」

「你也早就想到了吧，那你快告訴我，我們到底是不是人！」喬驚霆真的被這個想法弄的驚恐萬分。

沈悟非深吸一口氣：「你放心，我們真的是人。」

喬驚霆呆了呆：「你怎麼確定的？」

「我很早很早之前，剛進入遊戲的時候，看到那麼多跟真人無異的npc，就已經有這個猜測了，所以我提取了自己的血樣、皮膚、毛髮做了實驗，我們百分百都是真正的人類，這點你可以放心。」

喬驚霆頓時鬆了口氣：「幸好，我們真的是人……」

「但是……」

「還他媽有但是啊！」喬驚霆低吼道，「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啊！」

「你別激動，我要說的是，即便我們真的是‘人’，但‘人’這個概念也是有不同定義的。」

「什麼意思？」

「你覺得人是什麼？」沈悟非反問道。

喬驚霆皺起眉：「就是……就是我們啊，有血有肉，有骨骼有毛髮，有自己的思想，有感情，能……能使用工具？」

「如果這就是你定義的人的話，那麼遊戲裡的npc也是人。」

「什麼意思？」

「我解剖過npc，他們的血肉、骨骼、毛髮，都是真正的細胞生成的，他們是真正的碳基生命，不像我們碰到的那些機器怪物一樣，身體裡還有什麼金屬骨架、腦袋裡還有晶片，從解剖學的角度來講，他們就是跟我們沒什麼分別的人。」

喬驚霆震驚地看著沈悟非：「怎麼會……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們就是人，就不是npc啊。」

「不，他們是npc，他們是被製造出來的。」

「我求你了大哥，你別繞彎子，你趕緊把該說的一次性說完好不好？」喬驚霆快要急死了。

沈悟非揉了揉疲倦的眉眼：「以肉眼來看，我們這種‘人’，和他們那種‘人’，沒有區別，但是從基因角度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太完美了。」

「太完美？」

「對，人是有缺陷的，人的基因中，攜帶著各種各樣的疾病和缺陷，每個人都一樣，只要基因病變，人就會像一臺年久失修的機器一樣出故障或者直接停擺。但是他們不一樣，他們的基因是人類組建、經過篩選的，他們的基因裡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東西、有缺陷的東西，他們的基因確定了他們的性別、髮色、身高、單雙眼皮、高矮鼻樑，他們不挾帶隱性基因，沒有外力作用的情況下，他們不會生病。他們的血肉、骨骼、毛髮，是用人類的幹細胞在實驗室裡培育出來的，他們的記憶和思想是編好程式內建進基因的，這些東西全都是真的，但都不是他們自己的。他們這種‘人’，就像用人類的零件拼湊起來的機器，你說他們是‘人’，他們卻是被製造出來的，你們他們不是‘人’，他們從內到外都符合人的所有特徵。」

喬驚霆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我們呢？我們不是這種人吧？」

「我們不是，我們的基因是有缺陷的，攜帶著各種隱性基因，比他們的基因豐富幾萬倍，而且我們是從母體子宮裡出來的。」沈悟非臉上的憂慮卻沒有減少，「但是，類人人工智慧和人類的界限已經如此模糊，甚至必須上升到基因層面才能區別開來，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事實。」

「嗯，科幻電影裡就有很多這種題材，人工智慧太像人了。」

「對，太像了。」沈悟非搖頭嘆氣，「以這種方式製造出來的‘人’，即便你給他編好了思想和記憶的程式，他來到這個人世間，通過與周遭事物的接觸，就會產生自己的思想和記憶，這是無法避免的，類人人工智慧一旦突破了思想的侷限，就真的跟真正的人類幾乎無異了。你看到的這些npc，因為被設定在固定的情節裡，有固定的功能，所以還比較單純，但是真正不受侷限的、完全以人的標準制造出來的類人人工智慧，真的就已經是人了。」

喬驚霆重重拍了兩下胸口：「不管怎麼樣，知道我自己真的是個人就夠了。」

沈悟非笑道：「是啊，我來到遊戲裡，也因為這個擔憂了很久，直到確定自己真的是人之後才放下心來，否則……我都不知道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是啊……」

如果一個人的感情、親人、經歷都是假的、憑空捏造的，那他就會徹底喪失活下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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