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惡 第189章

火焰戎裝 水千丞 第1頁,共2頁

任燚這幾日,不在醫院,就在外奔波處理他爸的身後事。這時候就看出孑然一身的壞處來了,所有事情,他都得親力親為,去填那些冰冷的檔案,去置辦白事要用的東西,聽人不帶感情的談論著銷戶或葬禮——於己是至親至愛的人,與對方不過是每日重複的無聊工作或生意。被迫用這樣的方式一遍遍確認他爸已經不在的事實,對他而言,全是折磨。

原本曲揚波和高格想幫他,也都被他拒絕了,這事,確實要親力親為。

但後來,還是不得不讓他們幫忙,因為總局的領導找他談話,不僅要為他爸追加烈士一等功,還要立為應急管理部的英雄典型,在媒體上做大量的報道。

任燚覺得他爸值得這些讚譽和勳章,也明白總局的苦心,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讓自己出鏡、不要提自己的名字,他不希望自己在網路上一些沒有洗清的汙名,給他爸帶來一丁點的質疑,他要他爸乾乾淨淨地走。

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到醫院,他急匆匆地想要馬上看到宮應弦。

出事到現在,他基本上是住在醫院了,他不想回家,家裡只剩他一個人,太冷清了,也不想回中隊,那些關切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態度讓他窒息。

宮應弦給了他一個「想要回去」的地方,哪怕這個地方是他最不想踏足的醫院。

敲了敲門,宮應弦輕輕推開病房門。

盛伯見到他,跟見了救世主一樣:「任隊長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很晚呢。」

只見床上一方矮桌,六樣飯菜,但看起來什麼也沒動。

「吃飯呢。」任燚走過去摸了摸宮應弦的頭髮,「怎麼了盛伯,他吃完了嗎?」

「一整天,只吃了早飯,你不回來他不吃。」盛伯唉聲嘆氣。

任燚愣了愣:「他一天就吃了早飯?」

「是啊。」

他出門早,那可是七八點的時候倆人一起吃的,現在都十二個小時了,他低頭看著宮應弦:「你在等我嗎?」

宮應弦看著他不說話。

「那他換藥了嗎?」任燚看了一眼宮應弦的左大腿,那上面虛蓋著紗布,被燒傷的地方明顯有滲血。

盛伯也搖頭:「怕疼,不配合,醫生說等你回來再換,昨天也是你在他才肯換的。」

任燚聽著就心疼:「盛伯,你怎麼不給我電話啊?」

盛伯為難地說:「我知道你忙著老隊長的事,哪裡好打擾你。」

任燚輕輕一嘆:「我來喂他吧。」

盛伯把飯碗和勺子遞給他:「我看得出來他在找你。」

任燚心裡又酸澀,又莫名地有一絲暖意。

盛伯走後,任燚衝著宮應弦笑了笑:「你是在找我嗎?」

宮應弦依舊看著他。

「我也沒吃飯呢,你說,哪個好吃。」任燚聽從龐貝博士的話,要引導宮應弦跟自己溝通。

宮應弦頓了半晌,夾起一塊炸得金黃的豆腐,送進了嘴裡。那豆腐外皮焦黃酥脆,內裡卻是軟白嫩滑,起初是適口的溫度,可一咬開來,嫩豆腐芯兒的餘溫還在,頓時像果凍一樣在嘴裡散了開來。換做常人,最多覺得有點熱,但宮應弦長期不吃熱食,口腔對高溫極其敏感,對他來說,這就是燙了。

他被燙得咂舌,張嘴就吐,豆腐混著涎液從嘴角流了下來,弄得桌上、衣襟上都是。正常時候的宮應弦極注重儀表,中了槍也更在意血汙而不是傷口,怎麼也不會因為一小塊豆腐做出這狼狽相,但他此時渾然未決,燙就燙,吐就吐。

任燚趕緊給他擦,邊擦邊哄道:「沒事,不吃這個了,什麼壞東西,好吃我也不吃。」他把水遞給宮應弦,「喝點水。」

宮應弦喝了幾口水,任燚又在他嘴角做勢吹了吹:「還燙不燙。」

宮應弦依舊沒反應。

任燚在他唇角親了一下:「不燙了,一點都不燙了。」

宮應弦這次轉了過來,盯著任燚,然後清冽的目光下移到了他的嘴唇。

「怎、怎麼了?」

宮應弦伸出手,撫上了任燚的唇,輕輕按壓著。

任燚就乖乖地讓他摸。

宮應弦摸起來好像沒完,摸完嘴唇,又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後手指摩挲著他鼻樑上的痣。

任燚維持著一個身體前探送給他「品鑑」的姿勢,不一會兒腰就酸了,他想換個姿勢,結果一低頭,駭然。

宮應弦的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此時形狀有異。

任燚眨了眨眼睛,有些懵。

宮應弦太要臉了,平時要是被任燚看到這一幕,多半都惱羞成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坦蕩蕩地讓他看。

任燚心裡一動,想著龐貝博士說過的話,溝通,互動,溝通,互動,溝通和互動越多,越能幫助宮應弦打破這個困住自己的殼。於是他不加思索伸了手。

宮應弦怔了怔,突然脫口小聲叫道:「任燚。」

任燚大喜:「你、你說話了?你說話了?!」

宮應弦抱住了任燚的肩膀,將臉歪在了他的肩膀上,乖巧地伏著:「任燚。」

任燚摸索得有些急躁,宮應弦閉著眼睛哼哼,抱著任燚不停地叫他的名字,那一聲一聲,澄澈的,真摯的,渴望的,充滿依賴的,讓他想起情濃時宮應弦曾經在他耳邊的反覆呢喃,宮應弦一向如此,那種時候不願意多言,只愛叫他的名字。

這可把任燚撩得渾身過火一樣熱。可他也只敢如此了,對著赤子一般的宮應弦,若是當真做些什麼,總有種趁人之危的感覺。

過後,宮應弦變得比平時還乖順,餵飯也順順利利,換藥也順順利利。

只是,看著宮應弦腿上的燒傷,燒焦的血肉混合著藥物,看起來泥濘而糊爛,慘不忍睹,任燚不是第一次看,可每看一次都心痛到窒息。他這一輩子都在跟燒傷打交道,從前看父親的,看父親的戰友的,當了消防員後看受難人的,看自己和自己戰友的,他身上也有七八處燒傷,但都沒有這麼大面積的,他知道燒傷的灼痛是什麼樣的滋味兒,如今更知道了傷在心愛之上身上是什麼滋味兒,看著宮應弦滿臉盜汗,麵皮慘白,恨不能代而受之。

顧不得醫生在場,任燚彎腰抱住了宮應弦,把他的頭掰了過來,柔聲安撫道:「不看了,我們不看了,馬上就好了。」

宮應弦也就聽話地不去看,頭倚靠著任燚的胸口,低頭玩兒著任燚兜帽的繩子,疼得一抽一抽的,也不吭聲。

任燚偷偷在宮應弦額上親了一下。

宮應弦突然猛地顫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任燚,把護士都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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