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應弦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正在抽枝發芽的植物。一年又一年的冬去與春來,一年又一年的枯萎與復甦,都說人如草木,實際怕還不如草木,若能一次次重來,人間便沒有了悲劇。
但是,也沒有了樂趣。
宮應弦的雙目逐漸失焦,他的思緒在胡思亂想和任燚之間反覆跳躍,腦子亂成了一團。
背後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宮應弦立刻清醒了過來,他轉頭,見任燚就站在自己身後。
室內開足了暖氣,任燚只穿著一件灰色羊毛衫,柔軟貼身的材質勾勒出他勁瘦結實的線條,他短短的頭髮,光潔的臉龐,凹凸的鎖骨,襯出乾淨清爽的氣質,好看得讓人不想移開目光。
任燚輕輕撇了撇下巴,示意宮應弦跟自己來。
宮應弦走了過去,深呼吸,有一絲緊張。
走到門口,任燚道:「我已經跟我爸說了,他挺冷靜的,我們一起坐下來聊聊吧。」
「嗯。」
任燚轉身要開門,宮應弦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任燚怔住了,回頭看著宮應弦。
宮應弦凝視著任燚的眼睛:「其實,我心裡面相信老隊長是清白的。」
任燚沒說話。
「只要看著你,就能想象你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宮應弦的目光有些黯然,「我只是……我只是很著急,沒辦法放過任何一點可能的線索。」多麼好的父母,才能培養出任燚這麼好的人。
任燚的心軟了下來,他輕輕捏了捏宮應弦的手指:「把這句話也對我爸說吧。」
走進臥室,任向榮面對他們而坐,臉龐十分平靜。
宮應弦看過很多次任向榮的照片,但卻是第一次面見本人,嚴格來說也不算第一次,只是十九年前的那個「第一次」,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任向榮也打量著宮應弦,目光坦然而沉靜。
任燚輕咳一聲:「爸,他就是……」
任向榮點點頭:「坐吧。」
宮應弦坐了下來,剛想開口,任向榮就感慨地看著他說:「啊呀,當年那麼小的小孩兒,現在長得比我兒子還高了。」
宮應弦直視著任向榮,鄭重地說道:「任隊長,我想向您道歉,對不起。」
任向榮擺擺手:「沒事,我理解你,我這輩子啊,見過太多受害者和倖存者了,絕大多數人,都沒辦法過好這一生了。你不但沒有走上歪路,反而當了警察,化悲憤為力量,去拯救、保護、幫助更多無辜的人,非常不容易,非常難得。」
宮應弦怔怔地望著任向榮,心臟顫動不已。這就是任燚的父親,哪怕坐著輪椅,垂垂老矣,卻依然如此寬厚、如此有力量,這就是任燚的父親,他們太像了。
任燚淡淡一笑,心中亦是欣慰不已,他早該想到,他的父親有廣闊的胸懷和樸實的智慧,而這一切都基於其面對任何困境都不曾畏縮的勇氣,所以這件事,至少在他父親眼裡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嚴重。
宮應弦卻滿心慚愧,他低聲說:「任隊長,謝謝您。」
「沒事,現在最要緊的是抓到兇手,我能出幾分力,就出幾分力。」
「不,我是想謝謝您,當年救了我。」宮應弦顫聲說,「我一直都想當面對您說,但是我、我不敢。不只是因為我對您的……懷疑。」
「我都明白。」任向榮溫和地說,「沒有人願意回憶痛苦的往事,你一面不想回憶,一面又要被迫回憶。你很堅強。」
宮應弦只覺一股酸意直衝鼻腔,他低下了頭去。
「我真的很想幫你,我知道任燚也在協助你,但我這個腦子現在不聽我使喚了。」任向榮遺憾地說,「你可以問我問題,任何問題,不用有顧忌,哪怕把我當嫌疑人問,我能幫上一點忙也好。」
「老任,你已經幫了很多忙了。」任燚順了順他的背,「不要有心理負擔。」
任向榮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堅定地說:「邪不勝正,你們一定會贏的。」
宮應弦調整了一下呼吸,從公文包裡掏出記事本和錄音筆:「任隊長,我代表整個警隊和我個人,再次對您表示感謝。」
任向榮點點頭:「來吧。」——
他們足足談了三個小時,直到任向榮明顯疲累了,需要休息。
宮應弦合上筆記本,再次道謝,並遲疑地問道:「任隊長,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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