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哀 第66章

火焰戎裝 水千丞 第1頁,共2頁

不知過了多久,震動終於停止了。

短暫地暈眩後,任燚聽到耳邊傳來焦急地呼喚,他的身體也被輕輕搖晃著,他撐開一條眼縫,沙土便爭先恐後地流進了眼球,痛得他用力甩了甩腦袋,糊住口鼻的沙土被他甩掉了一些,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將將得以浮出水面,沙土頓時嗆進了喉嚨,他劇烈咳嗽了起來。

宮應弦輕拍著任燚的背,他重重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任燚脫下手套,揉掉眼睛裡的沙子,他回過神來:「我們……我們在哪裡?」

「還在人間。」

任燚心中一驚,猛然想起了什麼:「你剛剛是不是受傷了?」他想要檢視宮應弦的傷勢,可一動,才發現他們被擠壓在兩塊石頭拼擠的縫隙之下,空間狹窄到翻身都困難。

「沒事,不嚴重。」宮應弦避重就輕地說。

「讓我看看。」任燚伸手探向了宮應弦的後背。

宮應弦想躲,但也無處可躲,當任燚的手觸到他後背時,他本能地縮了一下。

任燚摸到了溫熱的、溼粘的東西,這觸感他一點都不陌生,是血。任燚的腦子嗡地一聲,身體如墜冰窟,他顫抖著:「你、你流血了……」

「我自己看過了,沒大事,我已經求救了,他們正在……」

「任燚,任燚,你醒了嗎,任燚!」陳曉飛焦急地聲音從對講中傳來。

任燚抓起對講:「陳隊,我醒了,我剛剛應該是被沙子糊住口鼻,有點窒息,加上……」他試探著呼吸了一口,「這裡空氣越來越稀薄了。」

「你們要冷靜,不要慌張,不要動,我們知道你們在哪裡,正在研究救援方案,你們離出口不遠,我們會用雷射切割機在合適的位置開洞。」

「我們不慌。」嘴上這麼說,任燚的聲音卻有掩飾不住地慌亂,「但是宮警官他受傷了,流血了,陳隊,務必快點啊。」

「我們正在努力。」

「那對夫妻呢?孕婦怎麼樣了?」

「他們已經被救出來了,孕婦正在醫院搶救。本來氣墊的方案成功了,結果把人救出來之後,氣墊不堪重負鬆動了,才會造成樓體晃動。」

「救出來就好。」總算有個好訊息。

宮應弦湊過去道:「讓我們隊長放心,我沒大礙。」

任燚從身上翻出便攜的急救包:「你轉過來,我做點應急處理。」

宮應弦勉強側過身去。

任燚拿起自己的安全帽一看,燈已經被砸壞了,他掏出一個小手電,叼在嘴裡,照射著宮應弦的傷口。

肩胛骨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還有若干小的傷口。

任燚眼眶一熱,他輕撫著宮應弦的後背,心陣陣地絞痛。

宮應弦察覺到了他異常的沉默,低聲解釋道:「沒有傷到骨頭。」

任燚吸了吸鼻子,他拿出一小瓶雙氧水,含糊地說:「我要給你清洗一下,有點……疼。」

「我不怕疼。」宮應弦的聲音十分平靜。

任燚咬緊了嘴裡的小手電,將雙氧水倒在了宮應弦的傷口上,鮮血混合著泥汙,順著那堅實寬厚的背淌了下來。

宮應弦繃直了身體,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倒完雙氧水,任燚又開啟了碘伏,他猶豫道:「這個真的疼。」

「來吧。」

由於是便攜的急救包,碘伏是裝在一次性軟塑膠管裡的,量不多,他開啟之後,小心翼翼地均勻撒在了那道傷口上。

宮應弦身體一抖,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任燚心疼極了,在他心裡,宮應弦又幹淨又精緻,甚至有時候「嬌滴滴」的,他不願意看到這個人有一丁點狼狽和痛苦,他恨不能統統代而受之。

好不容易消毒完了,任燚給他撒上一些止血粉,蓋上了一片紗布,以眼下的條件,只能這樣簡單處理了。

宮應弦輕輕籲出一口氣,翻過了身來。他背部受傷,不能躺著,空間也不夠他坐起來,只能趴著,可他身下盡是凹凸不平的瓦礫,可以想象有多難受。

任燚柔聲說:「你趴我身上吧。」

宮應弦猶豫地看著任燚。

「我這裡是牆根,稍微平一些,而且我能躺著。」任燚朝他伸出手,「來,趴我身上。」

宮應弦湊了過去,緩緩地趴在了任燚身上,但卻還緊繃著。

任燚輕撫著他的頭髮:「放鬆。」

宮應弦這才慢慢放鬆身體,將全部重量壓在了任燚身上,終於稍微舒服了一些。

任燚的胸口被壓,他只覺更加氣短,但他什麼也沒說。

宮應弦將臉埋在任燚的肩頸。

倆人從未如此親密地擁抱過,哪怕是在這隨時可能送命的廢墟之下,對方的體溫卻給了彼此莫大的安慰。

說來奇怪,他從小就潔癖——在家裡出事之前就是,這樣髒兮兮的環境,這樣髒兮兮的兩個人,原本應該讓他極度不適,可他卻絲毫沒有異樣的感覺。他從前以為,他是在忍耐任燚,或者習慣了任燚,如今他終於明白,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個人,他怎麼都不嫌髒。

此時任燚的內心,跟宮應弦一樣百轉千腸。一想到宮應弦受的傷,是為了救他,便又感動又內疚,他低估了自己在宮應弦心中的份量,他總以為自己才是那個用情更多、付出更多、包容更多的人,沒想到宮應弦也可以為了救他而奮不顧身,他知道,哪怕宮應弦一輩子都不會回應他那份不同尋常的喜歡,這個人也永遠都會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宮應弦閉上了眼睛,心湖平靜無波,任燚的懷抱讓他覺得,他處於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也處於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還疼不疼。」任燚難受地說道。

「不疼。」

「怎麼可能不疼。」

「除了火,我什麼也不怕。」宮應弦有些執拗地說。

任燚咬了咬下唇,艱澀地說:「你幹嘛要救我。」

「廢話。」宮應弦將臉埋進任燚頸窩,雙手也無意識地抱住了任燚的腰,貼得越近,便越能獲取安全感。他想著他懷裡的人安然無恙,只是受這一點傷,未免太值得了。

「我讓你聽我命令的,誰準你擅自行動的。」任燚小聲說。

「我聽了,但這些石頭不聽。」

「我是消防戰士,這種時候都是我耍帥,幹嘛搶我風頭。」

「我是警察,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你也不例外。」

「那你救我只是因為我是‘人民’啊。」任燚悄悄抬起了手,他不敢抱,怕顯得太曖昧,只能落在了宮應弦的背上,用掌心輕輕摩挲著。

宮應弦頓時像只貓一樣舒展了一下身體,認真地說,「不止,你是我的朋友。」

任燚也不知該喜該憂,他多希望他們不止是朋友,他多希望這個擁抱不只是因為宮應弦受傷了,他多希望他可以親吻宮應弦,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訴宮應弦自己的喜愛之情。

他原本打算,永遠將這個秘密埋在心裡,愛本來就不是必須得到與佔有,愛可以只是付出,只要宮應弦過得好,他怎麼樣都好。

可是這個時刻不一樣了,他們有可能會死在這兒,他們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天光,如果這是他僅剩的時間,他是否應該向宮應弦坦白?

宮應弦低聲道:「氧氣,越來越少了。」

「嗯。」任燚也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

燃燒和逼仄的空間不僅僅消耗了氧氣,還產生了一氧化碳,他們的防毒面具剛剛就砸破了,此時倆人都有些頭暈、噁心,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前期徵兆。

他們還能撐多久?二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

不可能再久了,如果短時間內不能得救,他們有好幾種死法。

任燚懊悔不已:「我不該讓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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