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也一直想去看看呢。」
掛了電話,任燚倒在床上,腦海中回想著昨天在萬源小區發生的一切,隨著睏意的來襲,所有的畫面都逐漸模糊,惟有宮應弦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睛反而清晰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任燚開車帶任向榮去了他們一家三口曾經常去的小店吃早餐,然後倆人又去逛公園,任向榮坐在輪椅上,陽光灑在臉龐,映照出一抹靜謐而安詳地笑。
任燚一邊推著任向榮,一邊聊起了最近有戰和諧士犧牲的事,任向榮聽完後說:「老陳說得對,也許樓板坍塌真的跟射水過度有關,也許那個中隊長真的沒有提前預判到鋼結構的變形,儘管最大的錯不在他,但作為幹部,擁有多少權力,就要承擔多少責任。」
任燚當上中隊長還不到兩年,在他的消防員生涯裡,只碰上過一次身邊的戰和諧友犧牲,那是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去回憶的傷痛,但那個時候他不是指揮員,輪不到他承擔責任。可這次的事,讓他無法不去換位思考,如果他是錢悅,他能做得更好嗎?
他們當幹部的,都有一個底線原則,那就是自己不敢去的地方,也不能讓戰和諧士去,他把人帶進危險的地方,拼了老命也要把人帶出來,可即便他努力不犯錯、努力保護每一個人,仍然有可能遇到難以抵抗的意外,他只要一想到此時錢悅的心情,就壓抑地喘不過氣來。
任向榮拍了拍任燚的手:「我知道你害怕,誰不害怕,我們當年幾個班一起進寶升化工廠,最後沒有幾個活著出來,那時候你說怪誰?你們能怪那個非要回去拿鐲子的人嗎?她自己也丟了命,怪她有什麼意義。」
任燚鼻頭微酸,沉默著不說話。
「真正的戰和諧士,害怕,但不退縮。」任向榮鄭重地說。
任燚苦澀地點點頭:「爸,我永遠不會退縮。」
「哎,想起寶升化工廠,我到現在還是難受。」任向榮苦笑道,「當時,上頭想給我一等功,活著拿一等功,多罕見啊,但我死都不要,哦,除非我死了,我才能心安理得接受,否則我憑什麼跟我那些犧牲的戰和諧友拿一樣的功勞呢。」
「寶升化工廠的資料,在網上不太找得到了,最後認定是生產事故?」
「對。該判的判了,該罰的罰了。」任向榮感慨道,「那個董事長,也畏罪自殺了,可有什麼用呢,誰也回不來了。」
任燚還想多問一些,但怕他爸起疑心,再說他問來也沒什麼用,他已經打定主意除非宮應弦主動提起,否則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倆人又逛了逛,就回家了。
中午吃完飯,任燚把他爸交給保姆,就開車前往萬源小區,他和宮應弦約了去查探現場。
到了現場後,有個人比他還早到了,是火調科派給他的助理——張文,上次酒吧案也是派他來的。
「任隊長。」張文正在小區樓下拍照。
「小張。」任燚點點頭,「來這麼早。」
「嗯,先拍一些環境的照片。」大學剛畢業的樣子,帶個黑框眼鏡,劉海略長,斯文又有點羞澀,他身材清瘦,穿的衣服總顯得寬大,不怎麼合身。
「張文,現在火調科這麼缺人,希望你能儘快成長起來,早點獨立調查。」
張文笑了笑:「任隊,我是合同工,跟你們不一樣,要是能轉正還挺好的,不然的話,可能也幹不了幾年。」
「只有你幹好了,才有轉正的可能,對吧。」任燚拍了拍張文的肩膀,「你要是需要去中隊積累經驗的話,我可以安排你來我中隊實習,做火調的,就是要充分了解火場,不管是滅火前還是滅火後。」
「我確實有這個打算,等我跟上面申請一下吧,謝謝任隊長。」張文猶豫了一下,又跟任燚打聽起轉正的事。
任燚知道的內部訊息也不多,只能有什麼說什麼。
倆人聊了沒幾句,宮應弦到了。
宮應弦打量了任燚一番:「你好些了嗎?」
任燚笑道:「我沒事啊,這句話該我問你吧,你昨天回去沒吐吧?」
「我在儘量克服。」
「那今天……」任燚用大拇指指了指樓上,「要不我先上去,有什麼發現我再通知你。」
「不,一起上去。」宮應弦毫不猶豫地說。
任燚無奈道:「真的行嗎?咱們要爬二十多層樓,你這人高馬大的,要是身體有什麼問題,我可背不動你。」
「我不用任何人背。」宮應弦戴上口罩,一馬當先地走進了單元樓。
電梯自然已經損壞了,所以任燚需要再爬一次,但這次沒有負重,輕鬆了許多。
宮應弦走在前面,幾乎臉不紅心不跳,只有到了最後幾層,才看出明顯的氣喘,任燚不甘示弱,雖然早就累了,但也故作鎮定,直到最後裝不下去。
宮應弦回頭看了任燚一眼,反諷道:「需要我揹你嗎?」
任燚挑了挑眉:「需要呀,來來來。」說著還配合地張開雙臂。
「但我不想揹你。」宮應弦斜了他一眼,繼續往上走去。
任燚笑著搖了搖頭。
比起倆人的好體力,張文很快就不行了,他身上還揹著一個碩大的工具箱,都是火場勘驗常用的器具,等他氣喘吁吁地爬到22層時,倆人早已經找到起火點,並研究了起來。
「這裡就是起火點了。」任燚站在22層西側的一戶門前,門板上的號碼牌已經化了,但根據左右殘存的數字判斷,這一戶是2209。
2209的門前有一個燒壞的鞋架和幾隻鞋子,和一些難以判斷的焦物。
地面上,有一片不規則痕跡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大一樣,瓷磚已經變色、起鼓。
任燚指著地面:「僅以肉眼判斷的話,這塊應該是可燃液體低位燃燒的痕跡,我現在回想起來,救火的時候應該是聞到了汽油味兒。」
宮應弦眯起眼睛:「汽油縱火?」
「當時汽油味道不大,而且火場完全沒有呈現汽油火災的特性,所以汽油只是助燃劑,用來點燃什麼東西。」任燚看著一地狼藉,「這裡有什麼東西呢?鞋?不可能燒成這樣啊。」
宮應弦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在地面的焦黑雜物裡翻找,他不一會兒,他拿起了一個融化變形的金屬罐,他抬頭望著任燚,「你會在樓道里堆什麼東西?」
「呃,鞋架,傘架……」任燚努力想著。
宮應弦道:「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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