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 皇帝難為之二九

因趙家也算是正經農家,老永寧侯幫襯了他們些銀兩,置了幾百畝田地,立起家業來。這原是為了兒子臉上好看,哪知趙家原還安份,近些年來,仗著有個侯爺外甥,愈發拿大了。

衛穎嘉幾次彈壓,方稍稍安分。如今天下皆知太齤子是永寧侯府的外甥,正經太齤子的舅舅外公尚且縮頭過日子呢,趙家原不是什麼講究的人家兒,再有三五個不安心的慫勇奉迎,更是連姓誰名誰都不知道了。

說話,衛穎嘉只一個親舅舅趙大,他這舅舅自立了家業,妻也娶了妾也納了,生了三四個兒子。偏諸子無一成器者,又有嫡庶之爭,成日間雞生鵝鬥沒個消停。更有一位表弟名趙喜者,走雞鬥狗,惹事生非,更兼好男風,十七八的媳婦還沒娶上一個。

趙喜出去放鷹遛狗,遇到自家莊子上一家佃戶家的兒子,瞧了對眼。人家雖出身貧寒些,也是正經百姓,且已考了秀才的功名,如何看得上趙喜這等遊手好閒紈絝之輩。

那趙喜向來以永寧侯表弟自居,何況如今太齤子母族便是永寧侯府,他自稱是太齤子轉著彎兒的表舅,硬是將人用了強。這小秀才悲憤之下到帝都府呈了狀子,一頭撞死了。

衛穎嘉差使忙,又是今日午後事,一時不得知。

帝都上下,誰會真心將趙家放在眼裡。只是人們不得不考慮永寧侯府,太齤子的親舅舅家,且太齤子的外公還在呢。趙家又是永寧侯府的姻親,動趙家時,難免要知會永寧侯府一聲。

李天甫對衛穎嘉嘆了半晌氣,大意就是:如今半城的人都知道了,這事瞞是瞞不住的,奏章已寫好了,明兒個必要參一本的,你心裡有個準備。

老永寧侯拍案怒道,「這真是上趕著作死呢。明日早朝不許給趙家求情!」擔心什麼來什麼。

「我自然……」衛穎嘉跺腳道,「真是一家子渾人!早叫他們安分守己的,真是不知所謂,做出這樣丟人現眼的事來!」

「你好生琢磨吧,若趙家有個出息的,咱們扶一把是應當。」老永寧侯冷聲道,「寶兒還年幼,你媳婦又有了身子,日後你兒女成群的……趙家這樣的人家要如何走動!你次次給他們擦屁股,不光你一人受累,到下一輩兒孫,咱們幾代人倒是專門張羅趙家的官司了!什麼時候是個頭兒!你眼瞅著能再進一步,被趙家這樣一噁心,怕是難說了!」

舅家再親,也不比自己親爹,何況老永寧侯自幼便沒怎麼讓兒子與趙家走動過,衛穎嘉稍大些就開始為舅家頭疼。如今這等要命時節趙家出這檔子事兒,真是連衛家的臉都丟盡了。

衛穎嘉垂眸道,「趙家吃些教訓也是應當。只怕此事不能容易善了,太齤子在江南發落了兩省官員,焉知沒有小人要看太齤子笑話的?」

老永寧侯長嘆一聲,「怕這樣想的不只……罷了罷了,你只消記得此事咱家斷是難以插手的……趙家來人,不要見他們,隨他們去吧。」

果然第二日,鳳景乾將此事暫壓下來,只命將趙喜收監,令刑部審理,多一句話沒說。其未盡之意,永寧侯府已盡知,更不敢多說一句多動一步。衛穎嘉只管日日衙門當差,耐何趙家人幾番來尋,更兼無賴的守在衙門口。

礙於臉面,衛穎嘉只得去見一見。趙大帶著妻妾兒女就要給外甥下跪,不待衛穎嘉說話,身邊兒小廝已盡將趙大等扶起,趙大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生了這作孽的畜牲,求外甥看在他也是你表弟的面子上,救他一回吧。」

衛穎嘉冷冷盯著趙大看了會兒子,直看得趙大不自在起來,衛穎嘉方道,「此事經了御前,趙喜已經下了大獄,不過他在獄中無性命之憂!」

趙大方鬆了口氣,其妻李氏哽咽道,「你表弟哪裡吃過這種苦頭兒,好歹容我們打點些吃食衣物進去吧。」

「你們不必忙了,他不過是在牢裡住些時日。那秀才年紀輕輕,大好前程,一條性命就這樣斷送了,有冤倒跟誰說去!」衛穎嘉冷笑,「我早說過,如今家業人口都有了,叫你們安份!你們卻架不住別人三五句好話,骨頭輕的能飄到天上去!如今闖出這樣的禍事!求我,我既不是刑部堂官兒,也不是帝都府尹!叫我去說情,我自認沒這麼大的臉面!舅舅好自為之吧,也不必叫人去衙門口侯著我!」見衛穎嘉抽身要走,趙大急忙拽住外甥的袖子,一面道,「原是兩兩相好,給了那秀才銀錢的,此事,也怪不得你表弟啊。」

「舅舅這話不必跟我說,去刑部大堂與趙喜開脫吧。」

甥舅二人正在撕擄不開,裡面一聲嚎哭傳來,一個穿金戴銀的老太太捂著根香檀柺杖,扶著小丫環的手,顫巍巍的進來。因哭的滿面淚痕,也瞧不出模樣相貌如何。趙大一見老孃出馬,眼淚跟著直往外湧,泣道,「好外甥,就瞧著你外祖母的面子吧。」

趙老太太眼淚成行,哭的淚人兒一般,央求道,「穎哥兒啊,我老婆子一把年紀,莫不是要白髮人送黑髮人?這豈不是要了我的命麼?」

衛穎嘉不僅冷麵,就是心腸也熱不到哪兒去,況且趙家實在不給做臉,屢屢生事,沒個消停。衛穎嘉淡淡道,「人命天註定,外祖母不必傷心。若是趙喜命大,自然能平安。若他命該至此,也是天意。外祖母不是常念佛麼,也當知道佛家最講究因果,不是人力可強求。且外祖母一意心疼子孫,那年既已將我母親賣入侯府,後來父親看我的面子幫著舅舅置房子置地,當年什麼情形,別人不知道,外祖母與舅舅當是記得的!母親姓趙,我並不姓趙!若是外祖母覺得我們姓衛的不仁義,咱們就路歸路橋歸橋!去帝都府尹的衙門寫了親戚斷絕書來,我如今也豁出這臉面不要了!」

趙老太太哽了一下,衛穎嘉逼問,「如何?外祖母只給個準信兒吧!」

趙老太太哆嗦的看看兒孫,趙大別開臉去,趙老太太直接嘎一聲,厥了過去。

趙家這樣熱鬧著,明湛在浙閩斷案卻斷的痛快,神鬼怕惡人。

該抄家的抄家,該下獄的下獄,至明湛回帝都,浙閩三品以上的官員換了個遍。且明湛素會施恩,原本浙閩兵被剋扣的只發半餉,此案結束後,明湛將宋淮執政期間剋扣的餉銀一徑為士兵們補齊了。如此,全軍上下,無人不稱頌太齤子賢明。

再者那些新上任的官員,沒有太齤子揭出這浙閩一案,就沒他們上位的機會,自然也是忙不迭的奉承拍馬。

在明湛鐵血手段的震懾下,其他各地士兵待遇竟紛紛提高一成。

此次回帝都,並不是浙閩案結束,而是涉案官員之多,官職之大,在浙閩之地審訊不合規矩。如此太齤子車駕後跟著一串兒囚車,明湛浩浩蕩蕩的回了帝都。

唯一讓明湛不高興的便是阮鴻飛死活不肯與明湛回帝都,鐵了心的要等到明湛登基之日再見,藍顏禍水這樣勾搭著明湛的小心肝兒,竟使得明湛平白對鳳景乾生了幾許不孝之心。明湛在回程自醒途中,深為自己生出這等心思而慚愧,自罵幾句「牲口」,暗歎,男人果然是由下半身決定上半身的啊!英明如太齤子殿下竟不能免俗,可知當年妲己褒姒亡國,也非人們平白杜撰了。

一路風塵回到帝都,王大人與幾位大人帶著一應人犯去刑部交接,明湛自回宮中。

鳳景乾見明湛眉目依舊,周身添了些沉穩威儀,倒像是長高了些,心中十分欣慰,將人扶起來問,「路上可還太平?」

「真是累啊。」明湛隨鳳景乾坐在榻上,腰一軟癱在鳳景南身上,唏噓叫苦道,「除了能見到我家飛飛,就是沒一件痛快事,還不跟在宮裡輕省呢。」

鳳景乾笑罵,「去的時候只恨不能長了翅膀飛過去,如今又說這種刁話。江山是咱們家的,有了事,你自然要順路辦了,有什麼可苦可累的。再者,你累也是被那賤齤人刁難累的。」

明湛見鳳景乾提起阮鴻飛,靠在鳳景乾的肩上,輕聲道,「這次我去了飛飛的島上。」

「什麼島?」鳳景乾對阮鴻飛的興趣可比浙閩之案大多了。

「他在海外有十幾個島,佔地為王,一應官署配置都是齊的。」明湛道,「還有很大的一支船隊,那船有幾十丈長,十幾丈寬,威風極了。」

鳳景乾一聽說仇家這般威風,雖早知阮鴻飛的才幹,此時仍不禁嘆道,「當真是蒼天無眼,竟叫這個賤齤人發達了。」

明湛笑著哄鳳景乾道,「父皇別這樣說,以後飛飛跟了我,他的產業就是嫁妝,說不定要陪送過來的。」

鳳景乾聽得這話,卻沒什麼歡喜之情,那賤齤人若如此好糊弄,他也就不用退位了,笑著提點明湛,「朕盼著能有這一天呢,你別給他哄的將偌大江山做了聘禮就成?」拍拍明湛的脊背,「去換過衣裳,洗個澡,再過來說話,朕有事跟你說。」

打發走了明湛,鳳景乾宣召王大人等來問一問浙閩情形。

王大人早早寫好了奏章,雙手呈上。待皇上有問,滿嘴裡沒有一句明湛不好的話。鳳景乾暗暗稱奇,依王大人的耿直到油鹽不進的性情,竟被明湛收服了,這小子真是有手段哪。

口頭讚譽了幾個臣子一番,將人打發回家休息。鳳景乾倒不急著看浙閩案的內情,基本他也知道了七七八八,只是一本厚厚的抄家清單叫鳳景乾有興致。也難怪這二人有父子緣份,明湛向來是急鳳景乾之所急,抄了個底兒掉。

開頭就是現銀三百五十八萬兩,金十萬,看到這兩行數字,鳳景乾心下大定,嘆道,「果然還是得明湛。」底下列了什麼金銀珠寶也沒興致瞧了。

明湛梳洗後已是傍晚,正好宮宴為太齤子洗塵,又是一番說笑應酬。

直至第二日早朝,御史臺重提趙喜之事,鳳景乾恍然一驚,忘了給明湛提個醒兒了。

明湛聽著耳生,問道,「這個趙喜是什麼來頭兒,聽著倒不像朝臣。」

李天甫仍是咬著永寧侯府不放,道,「趙喜原是京郊一介刁民,因家中有幾個銀錢,又仗姻親永寧侯府勢大,方行此無法無天之事。」

越過一片官帽腦袋,明湛的目光落在衛穎嘉身上,問道,「永寧侯,可是你指使趙喜□那秀才?」

衛穎嘉自然不認,明湛再問李天甫,「趙喜□秀才之事與永寧侯有關嗎?」

李天甫道,「若不是趙喜仗著有一門勢大的姻親,他一介草民,焉敢欺到有功名的秀才身上?

「永寧侯可曾干涉此案審理?」見李天甫不說話,明湛心下有幾分滿意,說道,「就是朝廷還有三門子糟心親戚呢,何況永寧侯府?行了,我知道你們的意思,自來外戚位子就尷尬。我想就是李大人,也不能保證自己舅家表弟就一點事兒不犯吧?今趙喜不過是一介平民百姓,且他姓趙,永寧侯姓衛。此事,永寧侯先前並不知情,在其犯事後,也沒仗著侯爵之位為趙喜走動,真正算起來,與永寧侯並無干係。你們拿到朝堂上請我公斷,無非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了。」

明湛話說的明白,倒叫李天甫窘了臉,明湛擺了擺手,「這有什麼難斷的,他既然□了那秀才,將趙家人與秀才家的叫齊了,有一個算一個去菜市口瞧著,將趙喜拉到菜市口去閹了,閹掉的□□□裡,也叫他嚐嚐滋味兒。而後,往西流放三千里。帝都府尹著人圍了趙家,著戶部有司盤算趙家家產,撥出一半給那秀才家裡做撫卹金。」

縱是滿朝文武也沒料到太齤子殿下隨口說出這樣有創意的處置方式,一時間,竟沒人說話了。

明湛倒感觸頗深,續道,「我知道世上有一等小人,專好仗勢借勢。譬如哪位大人在朝為高官,老家族人或者家下奴才或者八杆子搭不著的親戚,難免有人藉著你們的勢力胡為非為。若有御史聞之,難免不彈劾你們個治家無方。實際上,你們天天在朝裡忙國家大事,其事到底與你們無干。可要說完全無干,對苦主也不大公道。永寧侯府是我的母族,你們也不必多心,王子犯法尚與民同罪,何況我的外家呢?」

「我知道你們各自親戚多,咱們在朝中君臣相得,如今永寧侯府的親戚犯了事,我如此處置,到了你們各自家裡有人犯了事兒,我自然不會厚此薄彼的。」明湛嘆道,「其實這跟誰家的親戚並不相關,如同這世間人,若家裡不能約束闖出禍事來,就讓國法來約束懲治他吧。再有聖人說,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看來,這話著實有道理的很。」

「雖是就事論事,我也不希望諸位愛卿家裡出現什麼沒臉的事。」明湛謙遜的笑一笑,「我素來心慈面軟,縱有一二不周全之處,還得賴愛卿們提醒呢。」

不知為何,此時大家紛紛想到,這位自稱「心慈面軟」的太齤子殿下,先前險些當廷杖殺同父異母的妹妹。連同父姐妹尚且下得了手,舅舅的舅舅的兒子,這拐著彎兒的外戚,

太齤子殿下能放在心裡才有鬼呢!竟有人想借此看太齤子的笑話,真是打錯了主意!

感嘆完此事,明湛又說起浙閩一案,大家樂得從這暴菊官司上解脫開來,紛紛討論起浙閩特大貪汙案來。

此次早朝後,引發了三種結果。其一,凡家有紈絝的大人們紛紛開了祠堂,不說好歹把家中紈絝一頓棍棒,喝命老實在家待著,敢出去胡鬧立碼打斷腿;其二,帝都豪門紛紛重申家規,約束族人家僕。其三,鳳景乾宣欽天監擇吉日禪位。

作者「石頭與水」的其他小說

神仙日子》《美人記》《千金記》《歡喜記》《千山記》《我這糟心的重生》《野心家》《灼灼韶華(野心家)》《野心家(灼灼韶華風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