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現在的車匪路霸相比,她在貨車上偷盜的數量確實很小。開始是偷了兩紙箱塑膠拖鞋,第二天她自己在路邊一雙雙叫賣,按當時的物價,每雙也就是幾角錢吧。比較大的一次,是從貨車上偷下了一大盒上海牌手錶,這在當時可不算個小數字了。
也許在那個時代,飛車偷盜的人幾乎沒有,因此她才出手幾天就成了警方的追緝物件。這一追緝,她的驚世駭俗的武藝就表現出來了。
警察們看見,在飛馳的列車上,她縱身上上下下,輕鬆得像在跳舞一般,還故意展現出幾個身姿,完全是一種享受。有一次她稍沒留神被一群警察包圍住,束手就擒,但哪裡想得到,就在很多男女刑警的嚴密看押下,她居然嫣然一笑,躍身躥出屋頂蓋板,立即不見了蹤影。
如此神奇的本事出自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子,而這個女孩子似乎故意在逗著玩,這不能不深深地刺痛了警方。有關部門於是下令,在九條鐵路幹線的幾十趟列車上佈下天羅地網,捉拿來蓮萍。但是,好像誰也不是她的對手,經過幾個回合,那些高大而強健的警察們嘆息道:"從來沒有看到和想到,世界上竟有反應如此敏捷的角色!"
最終,她還是沒有被捉到。不知在第幾次縱身逃逸時,一個神槍手擊中了她。
她的死亡,離她決心飛車偷盜,僅僅一個月。她的罪行,她的武藝,都發生在這一個月中。僅僅一個月的調皮搗蛋就震驚全國,震驚的不是她的罪行而是她的武藝,這也實在讓人眼睛一亮的了。
當警方領略了她的武藝,再想起她師傅的遺言,說她"已學到一定程度",不能不重新仰望起那位高僧來。"一定程度"已經這樣子了,高僧本人會是怎樣的呢?嘿,窮鄉僻壤的破落小廟,真不可小瞧了。
然而,更值得我們思考的還是女主角宋蓮萍。這位中學教師的女兒,這位"文化大革命"的犧牲品,這位孤苦伶仃靠自己闖蕩世界的可憐姑娘,怎麼會用兩年時間就學成如此高強的本領?在一個沒有舞蹈的年月她無處展現自己的生命節奏,便迷上了一列列飛馳的列車。說她是盜賊,也可以,但我卻總是於心不忍。首先,是誰偷盜了她的青春,偷盜了她求學的機會,偷盜了她的倫理親情?她為了餬口,確實偷盜過一些塑膠拖鞋、國產手錶之類,但她從未損害過任何個人。她有死罪嗎?既然沒有,那又是誰,偷盜了她的生命?當然,我不是指那個應命而來的神槍手。
她若生得早一點,可能是名震遠近的荒江女俠;她若生得晚一點,也可能是哪項國際比賽中的女子冠軍。只可惜,她生在不該有如此出色的身手的年代。一切出色都是一種危險,出色在不合時宜的地方,就一定會蛻變成一種過失,甚至過錯。那麼,倒過來的道理便是:很多過失和過錯,其實只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出色。
今天細想起來,宋蓮萍最讓人傷心的地方是:從出走到死亡,每走一步都找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商量。她實在太孤獨了。
我們現在還有機會看到公安機關的檔案裡當時記錄的宋蓮萍的外貌:高挑身材,鵝蛋型臉,彎眉挺鼻,非常漂亮。
如果活到今天,也就是四十餘歲吧。
她的可憐的父母親,應該還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