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事情不說,把案件放在按察司審理,這是對按察司基本的尊重。如果不這樣做,等於公然翻臉,表明御史不相信按察司,甚至懷疑按察司自身已經涉案!
燕燾的表態,瞬間讓屋內許多官員色變,意識到淮南可能又要人頭滾滾了。
燕燾起身踱步,走向大廳的主位。
左布政使楊諳也站起,把自己的座位讓給燕燾。
燕燾作揖說道:「請兩位布政使陪審。」
楊諳和張肅作揖回禮。
燕燾又說:「請聶知府做此案的掌書記官,再請諸位參政、參議做書記官。至於按察司官員,請協助審理。」
被點名的幾人站起,朝著燕燾作揖。
眾人各自坐定,筆墨紙硯很快備齊。
燕燾說道:「傳山陽縣屬吏萬長盛。山陽縣其餘官吏,手中若無重要政務,通通前來布政司聽候傳喚。」
很快,山陽縣諸多官吏聚集到布政司。
卻有一位文吏過來說:「萬長盛因為差辦移民之事,這幾日勞累過度已然病倒。」
燕燾大怒:「死沒死?」
文吏回答說:「只是病倒。」
燕燾說道:「死了也要把屍體抬來過堂!」
又過一陣,萬長盛被抬來,一副氣若游絲的模樣。
燕燾問道:「可是你下鄉收取免役錢的?」
「咳咳咳咳咳……」
萬長盛先是一陣咳嗽,被同事扶著艱難回答:「沒……沒有。」
燕燾指向陶定安:「你可認得此人?」
萬長盛虛弱的扭頭仔細檢視:「認得……他是山陽縣末口鄉第二保的保長陶定安。我帶人下鄉去貼告示,貼完告示又尋保長們安排移民。我還拿著一份未貼的告示給他看,說此次移民不收任何錢糧,被選中的移民還能拿兩貫安家費。」
「他撒謊!」
陶定安頓時急了:「他說按戶口來算,一戶要交三百錢免役。這還只是小戶,富戶按照家中財產,必須拿出五貫到五十貫錢。前宋都沒收這麼狠的,他們仗著大明百姓富足,苛捐雜稅是越收越狠了!富戶看了告示,都不願給足免役錢,只念在面子上隨便打發我幾個。小戶更是一文錢也不給,寧願被選中做移民也不給。百姓不給免役錢,我們做保長、甲長的就要掏錢補足啊。我家哪有恁多錢來補?」
萬長盛依舊虛弱無力:「御史相公,我們若是下鄉亂收錢,怎會把告示也貼出去?我親自帶人貼的告示啊,告示上寫明瞭不收錢,我膽子再大也不敢胡來。」
燕燾問道:「陶定安,你可有證據?」
陶定安只覺渾身冰冷:「他們亂收苛捐雜稅,又怎會留下證據?每次都是放話要收多少。」
萬長盛似乎恢復了一些精神,哭嚎道:「御史相公,你可要為我們這些小吏做主啊。這些保甲長目無王法,打著官府的旗號盤剝鄉民,還把髒水潑到我們這些小吏身上!」
此言一齣,跟陶定安一起被抓的那二十多人,全都變得激動起來破口大罵。
因為,他們當中有許多也是保甲長。
一旦不能把貪官汙吏幹掉,他們就成了亂收稅的罪犯,而且是打著官府旗號亂收稅。輕則坐牢,重則斬首!
燕燾繼續問保甲長們:「官差不留下完稅憑證,讓你們亂收稅就真敢亂收?你們不怕擔責問罪嗎?」
陶定安還沒開口,就有一個甲長說:「哪個保,哪個甲,若不把錢給足,保長甲長事後就會遭報復。」
「怎樣報復?一一說來。」燕燾問道。
陶定安說:
「國朝雖然攤丁入畝,不再免費讓百姓服役,就算尋常徭役也會給工錢。但若是跟水利、軍事有關,有時還是要免費服役的,官府只提供一些口糧。」
「若哪個保長得罪了官差,就給全保的鄉民,安排最苦最累的差事,給的口糧也陳米里摻沙子,而且還用小斗量米來剋扣。如果遇到朝廷打大仗,還會徵發民夫運糧,那些官差也專門挑看不順眼的徵發。」
「還有賦稅。長江和運河沿岸的幾個省,為了保證漕米充足,不準全部交錢抵稅,每個縣都有糧額。山陽縣也有糧額,若是得罪了官差,就會被反覆刁難折騰。一會說糧食不夠乾淨有石子,一會兒又說糧食沒有曬乾。鄉民把糧食搬到城裡應稅,不合格就得搬回去。來來回回搬十幾趟,能把人活生生折騰死!」
「這還只是官面上的報復。」
「北神鎮的東邊有一個甲長叫吳愷,因為得罪了官差,兒子被人誘去賭博,欠下賭債把他逼得傾家蕩產。」
「下游鄉有個保長叫鄭霖,家裡開著豆腐作坊,因為得罪了官差,被地痞找上門來說豆腐吃壞肚子,硬拉著去縣衙吃官司。那些官差在豆腐坊裡,栽贓搜出壞掉的豆子,又讓很多地痞說吃壞豆子讓賠錢。最後逼得鄭霖賤賣豆腐坊和十多畝地,這才把官司給了斷,豆腐坊和良田也被他們買走了。」
「還有青澗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