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1【精神病人思路廣】

趙楷在做皇子的時候,曾跟著李唐學習畫技。他此刻對於「大斧劈皴」運用,跟老師李唐完全不同,更加肆意放浪,完全不講法度,也不注重細節。

如此種種,都跟當下的畫壇背道而馳。

除了具體的畫法,趙楷還在畫紙的左上部分大面積留白。只在巨大的空白之間,畫一輪極小的墜落的黑日做點綴。

雞鳴聲傳來,趙楷寫下「艮嶽」二字,又署上自己的姓名。

他從腰間摘下印章,扔在畫桌上說:「蓋上。」

說完就不管不顧,揮臂把飯桌上的杯碗掃開,整個人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杯碗落下,哐噹噹碎了一地。

房門突然被推開,張放問道:「畫完了?」

小廝正在落印,回答道:「畫完了。」

張放說:「再取二十支蠟燭點上,這些蠟燭有一大半都燃盡了。」

屋內重新變得光亮起來,伴隨著趙楷並不響亮的呼嚕聲。

張放和謝云云,圍著這幅大寫意仔細觀賞,眼睛裡全是震驚之色。

整幅畫的構圖中心應該是樊樓,但焦點卻是右上角的艮嶽。

艮嶽顯得出奇挺拔險峻,開封城內的一座人工小山,竟然畫出了巍峨華山的感覺。外形和比例都不像艮嶽,但一眼又能夠認出是那裡。

開封城內的宮闕和廂坊,全然成了烘托艮嶽的背景板。

那些建築甚至找不出明顯的線條,東一團墨,西一團墨。隱約可以看出,哪裡是皇宮,哪裡是樊樓,哪裡是鐘樓,哪裡是橋樑……

蒼涼,冷峻,甚至帶著幾分鬼氣!

這不是富庶繁華的開封城,更像是另一個時空,遭遇靖康之難後的人間鬼蜮。

尤其是大片留白之間的那輪黑色落日,彷彿散發著無盡的黑色光芒將整個開封給籠罩。

張放嘀咕道:「俺怎看得背心發涼?這畫的是開封城嗎?」

謝云云指著酣睡的趙楷:「或許是他眼裡的開封。」

張放說道:「這幅畫必須買下來,但不能私藏,更不能流落民間,應當獻給官家決定是否毀掉。」

一直坐到墨跡全乾,張放拿出二百貫寶鈔,交給謝云云說:「這是畫錢,等酒醒了再給他。這幅畫俺帶走了,送去洛陽面聖。」

謝云云屈身行禮:「五郎慢走。」

……

數日之後。

朱銘看到了這幅《艮嶽》,感慨道:「此人已心如死灰了。」

張放說道:「陛下,趙楷經常在醉酒之後,說一些大不敬的瘋話,被開封府抓進大牢關了好幾回。如今又把富庶安樂的開封,畫得這般鬼氣森森,必然是心懷怨懟在詛咒大明!」

朱銘說道:「不必小題大做。我煌煌大明,難道容不下一個失魂之人?只要他不作奸犯科,便沒有懲治的必要。你花了多少錢買畫?」

「二百貫。」張放回答。

朱銘說道:「去領取三百貫錢,這幅畫就當我買下了,送去翰林畫院讓畫師們開開眼。」

張放不是來告狀的,也不是來賺錢的,他就想見一見皇帝,讓皇帝記住自己這號人而已。

既然皇帝都說無所謂,張放也不再講壞話,樂呵呵的領錢離開皇宮。

次日,翰林畫院。

一大群御用畫師,圍著《艮嶽》嘖嘖稱奇。

他們才不管什麼鬼氣森森,只研究趙楷使用的那些技法。

馬賁(馬遠的曾祖父)指著開封城內建築說:「此人的畫法愈發離經叛道了,但潑墨與枯筆結合得妙至顛毫。用太上皇的原話來講,就是空間感和層次感。反正我做不到,恐得再練十年。」

張擇端連連搖頭:「我一輩子也學不來,完全就是兩個路子。」

張擇端屬於正統寫實派,擅長工筆畫,同時又融合一些小寫意技法。

趙楷這種風格,是在明代才成熟且流行的大寫意。唐宋五代也有此類風格,但沒有形成流派,也沒有出現大畫家。

其實趙楷這幅畫也不成熟,處於繼往開來的探索階段,但足以帶給翰林畫師們巨大的衝擊。

在寫實派佔絕對主流的當下,突然弄出一副大寫意,而且把開封城畫成鬼蜮,沒點精神病還真搞不出來!

寫實派講究規矩和師承,這幅畫如果換成正常人來創作,估計還要受到他們的集體打壓。

但誰願跟一個精神病人計較?

他們只覺得有趣,圍著《艮嶽》反覆研究,漸漸有人拿來紙筆開始模仿。

就連張擇端也在研究模仿,想搞清楚趙楷是咋畫出來的。

大寫意畫派,估計會提前幾百年興起。

而精神病人趙楷,此刻還在開封街頭睡大覺,等錢用完了再畫一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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