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1【華林書院有真儒】

張繹雖然是尹焞的師弟,但在程頤死後,師兄反而要向師弟請教學問。

甚至可以說,作為師弟的張繹,其實是尹焞的半個老師。

可惜,張繹壯年病逝,否則必為一代大儒。

二程的畢生學術,就是由張繹來整理的,他才代表著程門正統。

如果張繹還活著,朱銘多半會下令徵辟。

張繹屬於絕對的草根底層,甚至連小地主都不算。

他從小沒有機會讀書,跑到城裡(洛陽)打工養家,耳濡目染自己認得些字。

在酒樓做酒保的時候,經常聽到士子們吟詩作對行酒令。於是張繹自己也學著做打油詩,每每符合平仄韻律,並且詩中還有道理。

有個叫謝顯道計程車人,見到打油詩非常驚訝,問張繹為什麼不去讀書。

張繹說:「我是下賤人,哪裡敢讀書?」

謝顯道說:「人人都可以讀書。」

張繹問:「我該讀什麼書?」

謝顯道說:「先讀《論語》。」

張繹就用工資買了本《論語》,不認識不理解的字句,便拿去向士子們請教。

讀完《論語》,張繹又問:「接下來該幹什麼?」

謝顯道說:「你去求見程先生。」

張繹就此成為程頤的關門弟子,既是學生,又是僕人,更像兒子。他一直跟在程頤身邊,服侍病榻,料理後事,甚至負責整理二程畢生學問。

學問編完,張繹也病死了。

尹焞問道:「你想協助官府丈田?」

張良佑回答:「格物致知,做事也是格物。弟子協助官府丈田,會遇到許多人和事,遇到許多困難阻撓。跟那些人打交道,跟那些事打交道,突破阻撓,解決困難,便能致知。」

尹焞點頭讚許:「我還以為,你是想攀附權貴。若為了格物致知,那你儘管去得。不要害怕得罪大族,只要誠心守正,則萬物不可侵汝身。」

「弟子牢記先生教誨!」張良佑作揖。

尹焞感慨道:「可惜啊,我是一個天生愚笨的人。聰明、才學和德行,都不及你爹的萬分之一。」

「我幾歲就開蒙讀書,又比你爹更早拜入程門。可恩師仙逝之後,我卻要向你爹請教。」

「而伱的父親,就沒正經讀過蒙學,識字全靠在酒樓耳濡目染。他二十多歲才拜師,一年的長進抵得過我十年。」

「你的聰慧類父,跟著我學習太屈才了。我的學問修行是笨辦法,並不適合你。所以才帶你來華林書院,這裡有來自全國的名師。」

「等你協助官府丈田完畢,你就回洛陽吧。那裡現在是首都,什麼學問都有,什麼名師都能遇到。」

「我已經老朽了,學不進去陛下的新學。當年甚至還抨擊過陛下的學問,因此沒臉在新朝求官,遠遠躲到江西來教書。你回到洛陽,不要報我的名字,當心影響你的仕途。」

張良佑說:「便是一日為師,也不能羞於提及師尊名諱。陛下在學術上海納百川,定不會因為先生而迫害學生。」

「去吧,去吧。」尹焞揮手。

張良佑作揖告退,興奮跑去魏良臣那邊報名。

尹焞回到書房,拿起一本基礎數學教材,認認真真開始練習數學題。

他太笨了,傳統經書都學著吃力,數學、物理能把他學到崩潰。

但還是在盡力學習。

尹焞又想起師弟張繹,如果師弟還活著,估計一個月就能把這本數學教材吃透。

程頤關於《易經》的遺作,直接把尹焞看懵了。張繹卻能迅速整理遺稿,並且還能查漏補缺,然後無比吃力的傳授給尹焞。

程門四先生,如今只剩尹焞還活著。

他在江西聚了一些洛學傳人,籌劃著完善屬於大明的洛學。

儘量向皇帝靠攏,但依舊排斥王安石的學問。

他們將佛學引入儒學,卻又整天高喊闢佛,恨不得把天下寺廟全給拆掉。

朝廷也有官員,跟他們長期保持聯絡。

比如禮部右侍郎謝良佐,就是洛學在朝廷的代言人。

謝良佐對佛學的批判是:只有上達(形而上學),沒有下學(形而下學)。

然後,謝良佐通過抨擊佛學,瘋狂吹捧皇帝的新學,並就此對洛學進行改革。

大明新朝的洛學,把數學、物理等科目,通通視為「下學」範疇,是獲得「上達」的必經之路。

就在尹焞做數學題的時候,又有一個學生進來:「請問先生,弟子是否應該去協助丈田?」

尹焞指著心臟部位:「我的學問,只一個敬字。這種事情不要來問我,應當問你的本心。你想去的理由是什麼?你不敢去又是因為什麼?」

學生陷入沉思,站立良久才作揖:「弟子知道了。」

說罷拜別,跑去魏良臣那裡報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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