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瑊仔細思考之後,決定再幹半年就申請病退。三請三辭之下,估計總共能做首相八九個月。
他也懶得培植親信,避免惹出一身騷。
當然,為官這麼多年,基本能力還是有的。
次日正式上任,柳瑊搬進首相辦公室,各種政務處理得有條不紊。
而且他還懂得放權,讓其他幾位閣臣多做事。自己只負責審閱、把關和拍板,一般不推翻閣臣們的意見,實在分歧過大就召集閣臣投票解決。
和諧,太和諧了!
大明開國以來,最和諧的一屆內閣出現。
漸漸的,柳瑊就有了外號:泥塑宰相。
朱銘在瞭解情況之後,很想一腳踹過去。見過躺平的官員,沒見過這麼躺平的首相!
要知道,柳瑊年輕的時候,可是以「剛直」著稱。
柳瑊先是反對濫發鐵錢,把童貫往死裡得罪,因為童貫在用鐵錢給西軍發餉。
被連續貶官調任三次,柳瑊又以知州身份,成功鎮壓河北賊寇張巖。趕來平亂的勝捷軍,因為錯過了戰事,直接殺良冒功屠掉數百村民。
勝捷軍是童貫的私軍,到哪裡都能橫著走。
柳瑊卻不管那許多,下令誅殺殘害村民的將官,結果再次被童貫彈劾降職。
這樣剛正不阿、不畏強權的人,到老了做宰相居然躺平,只想著安安穩穩幹到退休。
單獨把柳瑊叫來,朱銘表揚道:「柳卿自任首相以來,諸事有條不紊,朕心甚慰。」
柳瑊笑著回答:「此皆閣內眾臣之功。」
表揚完了,就該批評。
朱銘說道:「幾位輔相頗為苦惱,一些並不要緊的政務,也被柳卿召去商議投票。最頻繁的時候,內閣一天投票了四次,而且當天沒有要事發生。細心謹慎固然是好的,但恐怕會拖慢內閣辦事的效率。」
柳瑊臉上的笑容凝固,惶恐作揖道:「臣考慮不周,有負陛下信任。臣一定改正!」
柳瑊確實改正了。
他把有分歧的政務歸攏,在下班之前召集內閣投票。閣臣們就不用反覆來回跑,一次性挨個投票即可,等到第二天再把票擬交給皇帝。
朱銘得知詳情,簡直哭笑不得。
那些需要投票的政務,柳瑊真就不能獨自搞定嗎?
非也。
這貨是害怕出問題,不願承擔責任。於是拉著閣臣一起投票,引發啥後果大家共同背鍋。
又是內閣下班的時候,閣臣們今天投票處理了七樁政務。
是的,改正之後,投票次數變多了。
反正不需要來回跑,趁著快要下班,一股腦兒投完就搞定,多投幾次不耽誤時間。
錢琛離開投票會場,看著柳瑊忙碌的身影,搖頭嘆息:「這位柳相,真是一言難盡啊!」
「他年輕時也敢作敢為的,」李含章突然問道,「你說等我們老了,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錢琛道:「應該不會吧。他這樣做首相有甚意思?跟廟裡的泥菩薩一樣。」
李含章說:「這人應該幹不長久,可能已經想著退休了。他這般處理政務,麻煩不會粘身,又在內閣人嫌狗棄,還讓陛下非常不滿。等再幹幾個月請辭,所有人都巴不得他趕緊走,到時風風光光就榮歸故里了。」
「也算……極有智慧之人。」錢琛努力想出一個形容詞。
李含章感慨:「何止智慧?已經老而成精了。等他致仕歸鄉,再隔三差五召開文會,請同鄉士子寫文章吹噓。吹他清廉無私,吹他不戀權財,今後必定美譽天下。對了,他年輕時還不畏強權,這個也能濃墨重彩的讚頌。百年之後,他必成為官員榜樣、士人楷模。」
「哈哈哈哈!」
錢琛忍不住大笑:「俺著實服氣了,柳相有大智慧啊,可惜咱們學不來這本事。」
李含章卻表情嚴肅道:「他能這般,是因為他有底氣。他行得正、坐得直,年輕時剛正不阿,到老了清廉如水。做人做官能到這種地步的,尋遍天下又找得出幾個?」
錢琛也收起笑容,點頭說:「確實。」
(本章完)